第三十七節記憶中人(一)

　　於是在張霞的陪同下，馮超辰時隔多年，再一次踏進了久違的六中校園。

　　還沒走進校園，只是遠遠走近，就看見茫茫多的人流，一個個莫名心急的家長帶著自己的孩子，圍在分班名冊前面議論紛紛。張霞看著這股人流，也莫名的心急起來，趕緊拉著快步走進學校。

　　才剛進校門，馮超辰一眼就從這茫茫的人海當中認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誰來著……嗯，對了，是朱興平！一個比馮超辰要瘦弱上一些的少年，寬額頭，長瘦臉，棕黃色的皮膚，因為營養失衡頭髮略微有些偏焦黃，還長著一對很顯眼的招風耳。朱興平是燕城市附近的鄉鎮小學掛片區升上來的，這當口兒身上穿的都還是鄉下的那種老舊土布衣服，也許是因為剛到城裡的原因，舉手投足間有些畏縮，整個人看起來給人一種土不拉幾的感覺。

　　馮超辰從他身後不遠處望去，正好能清楚的看到他正在好奇的四下裡探頭探腦左右看來看去，活生生一個剛進城裡的土老帽形象，當然，事實上倒也確實是這樣，遠沒有馮超辰記憶裡頭來的飛揚瀟灑。在記憶中，這個朱興平是和自己一個班級的，後來還成了算馬虎的朋友，不過沒有太過深交。這是個頗有心機的少年，許是出身的原因，做事很圓滑，四處逢源，危機時刻倒打一耙是他的特性，屬於那種泛泛之交即可，不可深交，更不能戰場上將後背交給他的人。不過那時候大家都還是中學生，離社會還遠，因此雖然並不齒朱興平的為人處世，偶有摩擦，但記憶中，兩人相處的勉強還能算是愉快。

　　此刻見到朱興平的瞬間，馮超辰的臉上就不由自主的流露出緬懷的笑意，忽然有一種衝動，真想衝上前去大喊一聲，嘿，你小子鬼鬼祟祟的又在看什麽呢，一肚子壞水的，又在算計誰了?

　　目光一轉，看到站在朱興平身旁的一個矮個小胖子，鄭宏，和朱興平是同一所小學同一個班級升上六中的，兩個人是很要好的朋友，經常在一起玩耍。臉上總是一副憨憨的笑容，是一個很阿Q式的人物，中學三年時光裡，總是熱衷於纏在那些校園混混身旁，偷些家裡的零錢孝敬供養，然後在其他同學面前牛氣衝天的橫行霸道，卻時常因為惹動他的那些大哥們生氣發怒而被打的遍體鱗傷，經常放學後身上是紅一塊紫一塊回家的，卻出人意料的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第二天又繼續纏上那些大哥。很完美的印證了那句老話，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在他身上發生的故事讓人在啼笑皆非之余也不免搖頭歎息，想必多年後，再回想起這段荒唐可笑的時光，他自己也會感到無比的羞愧。

　　還有另一側的一個高個子壯實男生，和周圍其他嘻嘻哈哈大聲說話大聲歡笑的學生不同，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質，哪怕現在是站在上千的人群當中，這種鶴立雞群的氣質，馮超辰也能一眼就認的出來。長方臉，平頭短發，戴著一個黑框眼鏡，沉穩嚴肅的臉龐，右手前探，在同樣沉穩厚重的父親陪伴下，正仔細的在分班名冊上找尋自己的名字。

　　劉升！

　　也是馮超辰初中時候的同班同學，書香世家後代，由於從小的良好教育培養，使得他身上多出一股異於同齡人的穩重，不同於其他少年人的浮躁，沉穩的倒像是個飽經滄桑看破世事的紅塵隱士。學習成績非常優秀，雖然沉默寡言，卻總是能神奇的在不知不覺中和周圍的所有人都保持良好關系，為人性格謙和善良，經常幫助其他同學。之所以在馮超辰的記憶中那麽清晰，倒不是說他做離開多少令人銘記在心的大事，而是他在初三畢業的前幾天借給了馮超辰五塊錢，結果還沒來得及畢業就分開了。即便時間過去的久了，有時候馮超辰在看到五元面額的鈔票時候，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學習成績優異，性子沉默寡言，一切都計算井井有條的同學。

　　繼續四下裡觀望，站在自己周圍的還有陳成，王方蕾，賴成……看到這一個個記憶中熟悉的面孔再一次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馮超辰真像衝上去和他們逐個打著招呼，擁抱，然後笑問一句還記得自己嘛。

　　但是，卻不能夠！

　　馮超辰只能壓抑住內心的衝動，裝作不認識他們，自顧自的向前走去。

　　那熟悉而又少許有些陌生的校園，周圍那些因為升學而歡呼喜笑的學子們，分班名冊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這一切的一切，都帶給馮超辰非同一般的感受，熟悉中的陌生，陌生中的熟悉，各種滋味在一瞬間湧上心頭，令他百感交集。

　　“不是這個班，不是這個班。”張霞也努力的擠到分班名冊前，右手虛指，瞪大了眼睛，在上面仔細的找尋自己兒子的名字:“在這裡，初一三班！超辰，快走吧，今天報道的學生好多，我們得抓緊去注冊。”

　　馮超辰點點頭，四下裡觀望的眼神有些複雜，很快和張霞中人群中又擠了出去，快步向教學樓走起。

　　“嗯……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位同學，請問你知不知道初一三班是在哪個教室?”一個看起來有些苗條瘦弱的小女生拿著同樣嶄新的就學通知書，和母親兩人在人流中擠來擠去，看著左右兩道樓梯，不知道該走哪一條。

　　馮超辰漫不經意的回過頭，猛得想起了什麽，臉色微變，微一沉默，笑著道:“這還真是巧呢，我也是初一三班的，去班上的話走這道樓梯，那我們一起過去吧。”

　　“原來是同學啊，好巧，那可真是謝謝你啦。”那個女生連忙道謝。

　　“不用，大家很快就是同班同學了，有什麽好謝的。”馮超辰笑道。

　　從左側的樓梯上到二樓，循著記憶，很快就來到了教室的門前:“呐，看，這裡就是我們將來的教室了，看門牌，初一三班。”

　　“下一個……”教室裡，班主任曾碧雲正趴在課桌前專心致志的登記著自己未來的學生們。

　　“叫什麽名字。”曾碧雲接過馮超辰遞過去的注冊學費，熟練的伸出兩根手指撚起來嘩嘩一數，抬頭問道。

　　“馮超辰。”

　　“馮超辰……嗯……好了。”曾碧雲在注冊表上找了一下，在馮超辰那一欄上打了個勾，再抽出一張表格，填好之後放到一旁，語速極快的道:“下午兩點進行大掃除，記得要帶桶和抹布來……下一個，什麽名字?”

　　“老師好，我叫張玲。”

　　馮超辰一一應下，收拾起物品，對候在一旁的張霞打個招呼，轉身奮力擠出擁擠的人群，疾步跑出了教學樓，來到一處相對人少的空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起來。

　　在辦理入學手續的過程中，馮超辰又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在他記憶當中有故事的面孔，只不過那些面孔現在看起來都還是那樣的單純天真。因為不曾發生過什麽，所以單純，所以天真。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從馮超辰的眼前交錯著快速閃過，幾乎要讓馮超辰無法呼吸。

　　還有叫張玲那個女孩子，那是馮超辰心頭的一道傷疤。在記憶的一開始， 張玲原本是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性格開朗，喜好穿著純白色的襯衫，烏黑的秀發扎成小馬尾，隨著腦袋的左右擺動一甩一甩的，散發出少女活潑的氣息。

　　只是前世馮超辰被同班級的另外兩名同學陷害，莫名其妙背上了一個調戲張玲的罪名，再加上學校老師的處理不當，致使馮超辰當時背上了一個大大的黑鍋，面對眾人背後的指指點點，性子也逐漸開始變得內向自閉起來，之後的三年初中時光，幾乎就沒有敢再和女生說上什麽話。

　　最主要的是，這件事情發生後沒過多久，張玲便剪去了自己心愛的馬尾小辮，性格也不複之前的開朗，變得安靜內向，不喜與人交流。這樣的女孩原本應該是和陽光燦爛聯系在一起的，而不是落寞和自閉，這讓馮超辰心疼之余更是倍感內疚。

　　而且在事發後的近兩個月的時間裡，經常能夠聽到一些人在一旁指指點點以及鄙夷的目光，令馮超辰背負上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再加上內心的自我責備，直接導致了馮超辰成績的大幅度下滑，再加上初二時期的另一次有預謀陷害事件，雖然沒有成功，但卻令馮超辰更加的不堪重負，成績下滑過大已經是無力回天，最終無奈自暴自棄放棄了學業。

　　現在驟然再見到張玲，馮超辰的心裡不由泛起一絲波瀾，前世種種已成定局無法改變，只是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自己白白蒙受冤屈，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那個清純可人的嬌弱少女，他都決計不能再讓悲劇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