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廷，樞密房。　　王仲先仔細的聽著朱易的哭訴，幽暗的燈火映在他無須的臉上，透著一股陰蟄之氣。

　　“那個王摶真是如此說的?”等朱易哭訴完，王仲先連帶寒霜的道。

　　“此事千真萬確，那王摶不僅呵斥唾罵卑職，還對王公你語出多有不敬。”

　　“他對咱家說了什麽?”王仲先一雙鷹眼緊緊盯著朱易。

　　“他說，他說，他說王公您權淫百司，是禍國閹奴。”朱易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顫顫兢兢地說道。

　　“真是豈有此理！”王仲先聞言，一拍桌角，氣得在房間裡直打轉。

　　“那王摶如今仗著天子寵信，敢這麽說您，分明是不把王公您放在眼裡啊！”朱易還覺得不滿足，繼續添油加醋的道。

　　“嘿嘿！”王仲先怒極反笑，撫掌道:“這王相公真是好膽識啊！好氣魄啊！”

　　說完，對著朱易道:“速去通知北衙楊軍容，就說某王仲先今晚求見。”

　　“卑職遵令。”朱易拱了拱手，轉身退出，等出了樞密房，他抬頭朝南衙政事堂的地方望了望，眼中凶光閃爍，口中冷哼了幾聲，便往北門行去。

　　當天晚上，王仲先秘密造訪楊複恭府，等進了內堂，微微寒暄了幾句後，他突然開口:“楊公可知如今朝中誰忠誰奸?”

　　楊複恭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嘿嘿笑道:“宗兄不必試探咱家，今日的事咱家都知道了，咱家何嘗不是如此呢！連反賊一詞都用在咱家身上了！”

　　說完，又歎了一聲，帶著一絲委屈的口吻道:“你我二人皆北司宦官，前有田令孜之鑒，故而不為南衙朝臣，自謂清流者所容，誰能知我等忠於大唐的赤心?”

　　王仲先恨聲道:“當今天子資質聰慧，竭力複興大唐，深慰我心，如今卻為南衙奸臣蒙蔽，聽信讒言，不辯忠奸，實在讓我等痛心！”

　　說完，又痛心疾首的道:“我等若是再不反抗，大唐三百年基業必定毀於今上和南衙諸賊之手啊！

　　楊複恭深以為然的點點頭，道:“不知宗兄有何良策?

　　半年前的那次延英奏對，王摶，杜讓能譏諷的話語如今猶在耳邊，天子不但不訓斥，反而與他們一唱一和，每每想到此，他的心裡就湧現出一股怒火。

　　之前還打算忍一忍，如今天子越發信重南衙，致使南衙宰臣權柄漸重，膽子也越來越大，竟然敢驅逐他安排在中書門下的釘子，這是一個很不好的信號！

　　雖然只是個小卒子，但仍然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他覺得是時候反擊了，只是一時間沒有想到完美的辦法。

　　王仲先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道:“事不宜遲，當先下手為強，先去宰臣王摶以清君側，殺雞儆猴，再伺機將南衙諸賊一網打盡！等諸賊就戮後，天子由我等輔佐，自當回歸聖明，我大唐也就複興有望了。”

　　“宗兄所言頗和吾意，不過這清君側之計具體該如何用呢?”

　　王仲先不答反問道:“楊公，依您看，古往今來之人君，最忌諱的事情是什麽?”

　　楊複恭脫口而出:“謀反！”

　　王仲先陰陰一笑，道:“那麽再依您看，如今的宗室親王中，誰的威望最高、最有賢能之名、最得時人讚譽?”

　　楊複恭再次不假思索的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吉王李保！

　　說完，他立刻恍然大悟。

　　王仲先嘿嘿一笑，道:“如今只要有人能指控王摶陰謀擁立吉王李保，再有人出面指證，這奸相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楊複恭點了點頭，道:“宗兄所言極是，只是由誰來指控?由誰來舉證呢?”

　　王仲先拍著胸口道:“此事包在小弟身上，定不讓宗兄失望！”

　　楊複恭聞言大喜，連夜與王仲先謀劃此事。

　　第二日，王仲先找來兩個人，一個是神策軍都虞侯王康，貞元以來，神策軍都虞侯偵伺朝廷大臣過失，也不是頭一回了，如今由他來提出指控，可謂名正言順。

　　另一個叫李科衛，是專門負責十六宅采辦物品的宦官，由他以自首的方式出面舉證，證明宰相王摶的親信幕僚張建曾經奉王摶之命與他暗中結交，目的就是通過他向吉王李保傳達擁立之意。

　　一切準備妥當後，楊複恭開始發難。

　　先是王康奏上一本:戶部尚書領鹽鐵使，同平章事王摶謀立吉王！奏疏中同時舉報，參與此事的有負責為諸王采辦的宦官李科衛、王摶幕僚張建等人。

　　翌日，楊複恭直接將奏疏呈到李曄案旁，奏稱:“老奴得神策軍都虞侯王康奏狀，告宰相王摶與吉王謀反！”李曄一聽，心中咯噔一下，曉得出事了。

　　盡管對楊複恭此舉有些猝不及防，平時對吉王李保也有所猜忌，但一想到牽涉有自己的心腹宰臣在裡面，李曄心裡突然有所明悟，但礙於情勢，他還不得不故作憤怒狀:“竟有如此之事?！”

　　楊複恭不容天子喘息:“王摶大逆不道，老奴請全城戒嚴，搜捕逆黨，並屠其全族，請陛下敕準！”

　　這是要下重手了，楊複恭很清楚，所謂宰相謀反，事極荒誕，肯定是經不起推敲的。因此他不希望給天子仔細調查的機會。

　　甚至，他還打算借“謀反”這個強烈的罪名一鼓作氣，把平日裡和他唱反調的朝臣一起抓捕，借此來震懾南衙群臣，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這長安城真正的主宰。

　　李曄饒是沉著，見狀也是大大地恐慌起來，一時說不出話。

　　楊複恭走上一步，目光緊緊逼視著皇帝:“請陛下當機立斷，老奴願親領三百步騎前往！”言下之意，今天你皇帝就是不答應也不行了。

　　面對楊複恭的咄咄攻勢，李曄都快要絕望了。

　　刹那間，紫宸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突然，禦案旁一直沉默不語為皇帝整理奏疏的右樞密使嚴遵美開口說道:“陛下，此事千萬不可草率！驟出禁軍，城中可能會產生動亂，讓宵小有作亂之機。”

　　時間雖然隻過了片刻，但這一會對李曄來說，簡直就像熬過了一年一樣。嚴遵美的一席話就是他撈到的一根救命稻草，暗自籲出一口長氣。

　　楊複恭轉而盯著嚴遵美:“如宗兄之言，難道讓逆賊逍遙法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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