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季述點了點頭,然後指揮禁軍在前方開道,壽王府諸道大門依次大開,李曄被王府內侍們擁著到了外門,門外的暴雨下了一陣已經停歇了,王府門前早已備好了車駕,李曄上車,劉季述騎馬護衛在一旁,其余一乾禁軍兵將早已將來時所帶的雨具除下,代之以明亮光鮮的鎧甲軍衣,威武異常。
車輪滾滾,馬蹄踏踏,腳步匆匆,浩浩蕩蕩的人馬在這暴雨初歇,天色放晴之際踏上了前往大明宮少陽院的道路。
車駕自西內苑興安門而入,經過含光殿內的馬球場,由右銀台門直入大明宮,經翰林學士院,過了太液池,越過林德殿,這才到了大明宮西邊的少陽院前。
院前的玉階下此時正站著幾名身著紫袍,頭戴梁冠,面白無須的宦官,為首之人便是大宦官楊複恭。
他五十上下的年紀,體態臃腫肥碩,方面闊耳,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威勢。
一見到楊複恭,李曄立馬下了軺車,疾步走到他跟前,深施一禮,口中歉意的道:“讓楊公久等,小王受之有愧啊!”
見壽王態度如此恭謙,楊複恭心中很是滿意,臉上笑開了花,也微微一躬身,還了一禮道:“殿下折殺老奴了。”
說完,腆著肚子說道:“老奴來給殿下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是右樞密使王仲先,這位是左樞密使嚴遵美,這位是左監門衛將軍、掌內侍監景務修。”
“原來是王樞密、嚴樞密、景將軍,小王有禮了。”聽完楊複恭的介紹後,李曄再次揖了一禮。
王仲先和嚴遵美幾人交換了一下目光後,展衣下跪,對著李曄大禮參拜道:“奴婢王仲先(嚴遵美、景務修),見過皇太弟殿下。”
李曄順勢雙手虛扶,道:“三位賢卿免禮。”
“謝殿下!”
等定完君臣之禮後,楊複恭尖著嗓子道:“院內一切陳設已經布置妥當,請殿下隨老奴進去吧。”
李曄點了點頭,和眾人一起進了少陽院。
院中內堂,精美的漆雕屏風前,擱置著一張胡床。
李曄一人端坐其上,左右擱著幾張精美的月牙凳,楊複恭、劉季述、王仲先、嚴遵美、景務修分座左右。
眾人剛剛坐定,便有小黃門稟報,南衙宰相韋昭度,杜讓能前來稟報政事。
杜讓能和韋昭度此時已到了少陽院門首處,望著院門上已經有些褪色朱漆,心中各有感慨。
朝廷雖然立了壽王為皇太弟,但南衙諸臣對這個新立的儲君卻很不熟悉,其是賢是愚他們一點都不清楚,而且這位新儲君對他們南衙是個什麽態度也不得而知,所以打算先讓兩位宰相以稟報政事為名,過來探探底,他們則在家靜候消息。
“兩位相公,殿下有請。”
當小黃門宣讀了李曄的教令後,韋昭度、杜讓能各自收回了感慨,整了整衣袖朝服,懷著忐忑的心情,昂首邁入院中,隨著小黃門一路走到正堂。
當看到端坐在胡床上的年青人時,兩人心裡一陣驚歎:器宇軒昂,唇色朱紅,白面短須,好一個翩翩美男子!
再看看兩旁的內臣,兩人從他們肯定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此人便是他們此次前來參拜的對象――帝國的新任儲君!
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果然有人君之相!
兩人口中嘖嘖稱奇,這位新儲君單論相貌,竟還遠在吉王之上,之前竟然沒有發現這塊璞玉,他們頓時感到一陣懊惱不已,心念轉動間,一時倒忘了行禮了。
當聽到李曄尷尬的咳嗽聲傳來之後,他倆才回過神來,趕緊揖禮參拜道:“臣,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同平章事),韋昭度(杜讓能)見過皇太弟殿下。”
“兩位相公無需多禮,快快起身。”
李曄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兩人跟前,趕在他們拜下去之前,輕輕將他倆托起,韋昭度和杜讓能見新任儲君並沒有因為之前立儲時冷落他而有所怠慢,紛紛大松了一口氣,同時心中好感大增,對他的評價不由得又提升了一個層次。
見過禮後,兩人便各自尋一月牙凳,落座於眾高宦之旁。
等李曄再次回坐到胡床上之後,面色突然變得很是沉慟,眾人詢問緣由,原來是擔憂皇帝病情,內外諸臣陪著李曄追敘若乾皇帝舊事,李曄愈發悲不自勝,眾人相對唏噓。
兩位宰相此次前來說是要稟報政事,其實並無要緊的話說,隻是想來探探這個未來的大唐儲君的底,事實上,自兩人進殿以來,李曄的一言一行都讓他們很是滿意,輕輕勸慰了李曄幾句後,見天色已晚,便要告退,幾位內廷大佬也緊隨著兩位南衙宰輔一一退下了。
正堂裡只剩下李曄和楊複恭兩人。
等眾人離開後,單獨面對著禁中第一權宦楊複恭,即便成了儲君,李曄依舊感到壓力山大。
殿內,楊複恭似笑非笑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臉上來回梭巡, 這目光意味深長,不過李曄卻讀懂了,他不由得挺了挺胸膛,硬起頭皮,開口道:“此次孤能登上儲君之位,全賴楊公的鼎力支持,孤在這裡先行拜謝了。”
“為天家效力,是老奴的份內之事,殿下言重了。”楊複恭淡淡的應了一句,顯然,對李曄的話,並不十分滿意。
“孤明白,隻是定策之功大於天,沒有楊公,便沒有孤的今日,孤願與楊公同享富貴,絕不吝嗇封爵之賞!”
聞及此言,楊複恭這才喜笑顏開,滿臉欣慰的道:“殿下如此仁厚,老奴縱然是粉身碎骨也足以慰平生了。”
“有楊公栽培,真是孤的福分!”
“老奴慚愧。”
目的達到,一番謙虛過後楊複恭終於談起了正事:“大家將要大漸,治喪之事已刻不容緩,如今尚需一位大臣總領此事,不知殿下心中可有人選?”
皇帝的這口氣雖然還沒斷,國喪的準備工作卻需要早早的安排了,不說別的,單是為皇帝置辦的喪儀物品就不下數千百種,少一樣都是極大的罪名。而且按唐製,皇帝的葬儀極其繁複。
自發喪之時開始,此後有設床、奠、訃告、沐浴、含、襲、設冰、設銘、懸重、小斂、大斂奠、大斂、大斂奠、殯、噬宅、起殯、朝廟、祖奠、遣奠、葬儀、虞祭、小詳變、大詳變、禪變等程序,其過程十分繁縟細密。若不早作安排,到時候肯定手忙腳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