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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驚唐》第二百四十七章 風高浪急
李昂離開左相府時,已是暮色四合,要是平時,坊門早關了。

 今天是元月十六,元宵節前後三天,長安城內金吾不禁,大量的百姓還在街上狂歡,人流如織,燈月爭輝。

 李昂與伍軒在人流中策馬同行,伍軒見他默默不語,便開口問道:“郎君,事情真的很嚴重嗎?”

 李昂隨口道:“我把左相的心腹幕僚給得罪慘了,你說嚴重嗎?”

 伍軒以為他是擔心韋堅、皇甫惟明的事影響到他的春闈,卻不曾想他是在擔心李適之的幕僚。

 “郎君,一個幕僚而已,用得著這麽擔心嗎?”在伍軒看來,再大的人物,李昂都能應付,何況一個幕僚。

 “一粒老鼠屎打壞一鍋湯,這你沒聽過嗎?”

 但對於李昂來說,韋堅、皇甫惟明入獄的事,他根本不用擔心會直接牽連到自己,他隻擔心這兩人會連累李適之,真這樣,那他今年金榜題名的機會就很渺茫了。

 徐驚鴻與韋堅等人相比,雖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為李適之謀劃的事,也多是昏招;

 但他所出的主意很符合李適之的性格以及行事作風,這大概也是他為什麽能成為李適之心腹幕僚的原因。

 上次李昂婉拒李適之招婿,已經讓自己和李適之產生了隔閡,如果徐驚鴻再不斷地說自己壞話,結果如何還真不好說。

 這次要不是有李霅在一旁幫嘴,李適之還未必會聽自己的呢。

 伍軒有點擔心地問道:“那郎君有對策了嗎?”

 李昂乾脆地答道:“沒有,至少目前還沒想到,走,先回去再說。”

 李昂和伍軒一路向北,行到平康坊時,但見右相府劈開坊牆的大門燈火通明,往來的車馬絡繹不絕,其中還有信使快馬急馳;

 由此便不難得知,李林甫定是在抓緊時機。乘勝追擊,以求進一步擴大戰果,最終利用韋堅、皇甫惟明一案,把太子和李適之都扳倒。

 李昂沒有在右相府門前多作逗留。

 朝堂上的水太深。他其實不想多管,只不過為了能金榜題名,才不得不涉入其中,只要能保證上榜,其他的事他真不願多管。

 到了平康坊西北角。剛上春明大街,滿懷心事的李昂就差點和東來的一輛馬車撞上,車夫急忙勒停馬匹,對李昂斥喝道:“瞎了眼了嗎…..”

 “阿福,不得無禮。”車簾掀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坐在車子裡,向李昂拱了拱手,從掀起一邊的車簾望進去,車裡似乎還有女眷,李昂不好多看。也拱了拱手說了聲抱歉的話。

 那男子放下車簾的那一瞬間,突然發出一聲驚咦,又迅速將車簾掀開,然而此時李昂和伍軒已經策馬繞行而去。

 車上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水陸轉運使兼禦史中丞楊慎矜最為信任的史敬忠,他望著李昂遠去的身影,凝神片刻,才吩咐車夫往東市駛去。

 東市內同樣是燈火輝煌,商家多沒關門,趁著這兩三天取消宵禁的機會。張燈做生意。

 入夜之後,在市上遊玩購物的人有增無減,很是熱鬧。史敬忠的馬車好不容易才穿過擁擠的人流,來到墨韻流香書肆前停下。

 史敬忠獨自下了車。書肆裡的掌櫃將他迎了進去,直接帶到了後堂。穿著一身男裝的蕭鸞走下台階,對史敬忠斂衽一福道:“史先生,晚輩已恭候多時。”

 史敬忠回禮道:“小娘子不必多禮,當年若不是令先師相救,史某早已是枯骨一堆。救命之恩未及報答。只可惜故人已然駕鶴仙去,實乃史某平生最大的憾事啊!”

 提到自己的師父,蕭鸞神色有些黯然,但很快調整過來,對史敬忠說道:“先師在世之時,曾與晚輩提及史先生,說史先生天賦異稟,神通廣大,不僅精通周易八卦和陰陽術,能測人生禍福,驅鬼除邪,還能勘斷世間治亂。晚輩早就想請益於先生,今日有幸得見,先生快請入內奉茶。”

 “令先師過獎了,小娘子請!”

 兩人入堂分主客坐定之後,史敬忠主動談了一些當年與蕭鸞的師傅楊錦瑟的舊事,又不禁一陣感歎。

 堂外有人守著,堂內只有蕭鸞與史敬忠兩人,往事雖不堪回首,但卻增進了雙方的信任;

 蕭鸞把話頭引回到正題上,說道:“當日家師聽從史先生指點,退隱劍南,一晃已是二十多年。家師臨終之時,曾叮囑晚輩,欲知天下運勢,可求教於史先生。難得今日先生有閑暇,還望垂教。”

 蕭鸞跪坐著,躬身長揖。

 史敬忠悄悄觀察了一下蕭鸞的面相,心中暗暗詫異,今夜,這已經是每二張讓他驚詫的面孔了。

 楊錦瑟以反李唐,扶楊隋為畢生之志,史敬忠對此再清楚不過,因此蕭鸞此問,他嘗觀天象,再以陰陽八卦推算,得知天下將亂,是以勸楊慎矜避居臨汝,購買田產,積蓄力量為將來做打算。

 楊慎矜乃隋煬帝楊廣玄孫,他扶佐楊慎矜與楊錦瑟反唐複隋之志殊途同歸,這也正是今夜他會親自來見蕭鸞的原因。

 蕭鸞問及,他便將觀察所得告之,蕭鸞聽了,忍不住收緊拳頭,追問道:“史先生,這天下真的即將大亂?”

 史敬忠頷首不語。

 堂外一陣風來,架上的燈火微微搖晃,蕭鸞那明眸之中,卻是光芒大盛。

 如今的大唐,還處在鼎盛時期,在此之前,蕭鸞幾乎看不到一絲希望。史敬忠精通周易,在長安有史半仙之稱,據說能勘斷世間治亂,在蕭鸞看來他的話雖不足全信,但總是一個希望。

 史敬忠接著說道:“若能善加經營,亂起之時,令先師遺志未必不能實現,縱觀明皇帝嫡系子孫,楊慎矜最為幹練有才,堪為英主,小娘子欲扶隋室,楊慎矜實為不二人選也!”

 煬帝是李唐給楊廣的諡號,其實上,在楊廣死後,楊廣的孫子楊侗稱帝時,曾給楊廣上過一個諡號:世祖明皇帝。史敬忠所說的明皇帝,指的就是楊廣。

 楊隋的滅亡,並非亡於李唐手中,客觀來說,楊隋與李唐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冤仇,因此李唐對隋朝皇族相對寬容,很多隋朝皇族後嫡在唐朝為官,這一現象在歷朝歷代的更迭中極為罕見。

 像楊男的父親楊浄,以及鹹宜公主的駙馬楊洄,水陸轉運使楊慎矜等,都是隋朝皇室後裔。

 但這些入唐為官的人,在蕭鸞的師父楊錦瑟眼中,都是軟骨頭,是楊隋的叛徒,他們不思複隋,卻甘為李唐走狗,因而楊錦瑟一直都沒找這些人。

 現在,史敬忠讓蕭鸞去扶助楊慎矜,這與她師父的意願相左,她於是沉默不語。

 史敬忠勸道:“小娘子,欲成大事,必須有大義名份。令先師一生矢志不移,然終無所成,細究其因,缺的正是大義名份,是以從者寥寥無幾。楊慎矜乃明皇帝玄孫,且才華出眾,天下亂起之時,以其為首,高舉義旗,方能一呼百應啊!”

 史敬忠極力勸蕭鸞扶保的的楊慎矜,如今正在天牢裡,處於一種矛盾的心態中。陰森的大牢裡,正傳來一聲聲慘厲的尖叫,聽得人毛骨悚然。

 為了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楊慎矜不得不表面上依附李林甫,但在內心中他又不太情願與李林甫同流合汙、為虎作倀。

 大牢裡一聲聲的慘叫,就像鞭子抽在他心頭上一樣,他心裡更是被內疚和負罪感所籠罩。自譴自責的意識時時地折磨著他,他越來越感到,用這麽多人的性命,來換取自己的前程,於心難安。

 於是,他采取了回避的辦法,具體的刑審,全部交由王鉷和吉溫去辦,自己作壁上觀。這讓王鉷和吉溫暗中對他很是不滿。

 吉溫性情陰詭,果敢狠辣,他可不管你這麽多,一到大牢,就把牢中的一些死囚提上來,當著韋堅和皇甫惟明兩家人的面,施以種種慘無人道的酷刑, 嚇得兩家人心驚肉跳,面無人色。

 這就是吉溫的高明之處,他沒有直接對韋堅和皇甫惟明兩家人施以大刑,卻以殺雞儆猴的方式,來嚇唬兩家人,好讓他們乖乖按自己的意思來招供。

 而一旦皇甫、韋兩家人招供之後,若是太子或是他人上奏說他是屈打成招,皇帝讓人來複查,皇甫、韋兩家人又不曾受過刑,那麽別人就挑不出什麽不是來。

 把幾個牢裡的死囚弄得死去活來之後,吉溫也不找韋堅與皇甫惟明兩人,而是先提審兩人的管家。

 韋堅的管家韋福清剛被單獨提上來,就已嚇得癱倒在吉溫面前。吉溫那陰詭的臉湊上前去,陰森似鬼地說道:“本官的手段,可不止你看到的那些。韋管家,你最好一五一十地細細招來,否則本官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招………招什麽?”韋福清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順當,三魂六魄都飛了。

 吉溫突然沉喝道:“說,昨日你家主人與太子會於東市,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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