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姨租的房子是二室一廳,因此晚上喬姨和顧媽媽睡一張床,何坤達則被趕出去睡板凳了。
姐妹倆半躺在床上,顧媽媽擔憂道:“乖乖被全子推到後,變了許多,我瞧著有些不大對勁兒。”
喬姨想到白天外甥女的表現,眉頭一蹙,道:“我今天也瞧出來了,仿佛一下子長大了,今兒連吃飯都很優雅,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是啊,一下子轉變忒大,我有些接受不了。”顧媽媽又想起了什麽,抬起頭,繼續對喬姨說道:“那些東西就是乖乖找到的,好像一開始她就知道在那裡。”
聽了顧媽媽的話,喬姨想到了白天那個瞎子說的話:
“人的命運之中,有定數,也有變數。七分命三分運。也就是說,一個人一生下來,就確定了一生七分的定數,比如出身、比如父母、比如血緣親戚,再比如長相、男女,這都是定數。除此之外,還有三分變數,而這三分變數也不是一成不變,可以通過後天努力擴大變數。變數越大,自己掌握自己命運的能力就越大,就能獲得想要的成功。你家丫頭的命格,十分奇特,竟是改過命的。天道雖萬事留一線,然而逆天改命哪是說改就改的?必是遭了大難受過大苦才有可能抓住那一線玄機,而你家丫頭不過六歲,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親近之人的運勢有相互影響相互牽製的作用,你旁邊那位大妹子的運勢原本正在迅速衰落,必定不會走遠,但如今卻有所好轉,足見你家丫頭運勢之旺。”
如果顧婉婷聽到瞎子的這段話,一定會大聲反抗,她是重生了,可她上輩子絕對沒有“遭了大難受過大苦”,明明是事業有成,愛情圓滿,家庭幸福。
想到這,喬姨眸光深邃暗沉:“不用擔心,乖乖一歲的時候,那個從村裡路過的算命先生,不也說過她以後是大富大貴之命嗎?當時,那位先生給別人算命都只收兩毛錢,偏偏到你這非要一塊錢。”
聽了喬姨的話,顧媽媽眉間柔和一些:“是啊,當時我還跟那人討價還價來著,但那人就是不松口。”
“你呀,就是操心的命,往日一直嘮叨著乖乖太嬌氣了,不懂事兒,如今乖巧了,你又不滿意了?
說到這,顧媽媽仍有些擔憂:“也不是這個理,閨女乖巧,我這個當媽的自然高興,只是一下子轉變忒大了,我沒適應過來。”
“別想那麽多,乖乖是個有福的。你們對乖乖這麽寵,長大了乖乖絕對孝順你們。”
可憐天下父母心。世上,只有父母的愛才是最博大、最無私的。容得下對子女的一切優點與缺點的,心甘情願地無私為自己的兒女付出,卻從未想過有回報。
顧媽媽不求兒女大富大貴,隻願他們平安就好。
或許女兒自己都沒有發現,女兒無意識地與她疏遠了許多,想到這顧媽媽心裡的擔憂加重了幾分。她是一個母親,不得不為自己兒女考慮,出於私心,她不願意對姐姐訴說女兒的任何不好。一是她不允許女兒受到任何傷害,二是姐姐對女兒的愛是建立在以後有回報的基礎之上,她害怕姐姐對女兒不利。
顧媽媽的感覺並沒有錯,顧婉婷重生後對顧媽媽的確疏遠了一些。雖說她是蘿莉身,可靈魂卻是成年人,經常與顧媽媽摟摟抱抱親親,內心有些無法接受。而且上一世98年發生了一件事,那件事影響著顧婉婷的一生。
大概許多人提起98年,就會想到98年特大洪水。——是繼1931年和1954年兩次洪水後,20世紀發生的又一次全流域型的特大洪水,H省也遭受了洪澇災害。那時,顧媽媽帶著顧婉婷和顧正淵在T鎮開小賣鋪,顧爸爸一人在C市打工。T鎮三面環山,附近有一個很大的水庫,C市的自來水大半是這個水庫提供的。小賣鋪的面積很小,只有五十多平方米,一室一廳,前面大廳賣東西,後面是臥室,不過顧爸爸學過一段時間木工,就在臥室裡用木頭搭建一個隔層,用於睡覺和放雜物。對於那個隔層,顧婉婷記憶猶新,很結實,睡十人都不會垮。
顧婉婷記得那天下著很大的雨,雷電交加,大雨如注。跟往常一樣,顧婉婷和顧正淵睡在隔層上,顧媽媽怕遭賊,睡在下面的床上。清晨五點多,顧媽媽被驚雷吵醒,見屋內有流水,顧媽媽立即叫醒兒女,然後開始收拾家當。十分鍾左右,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喊:“快點起床,洪水來了。”顧媽媽背著包裹,一手牽著顧婉婷一手牽著顧正淵,撒腿向地勢高處跑去。為了逃命,磕磕碰碰在所難免,顧正淵就這樣摔倒在地上。顧媽媽下意識松開顧婉婷的手,把顧正淵拉起來,等顧媽媽回頭準備牽女兒的手時,發現女兒已不見蹤跡。這時,齊膝蓋深的水流一湧而下,情況危急,顧媽媽沒得選擇,只能抱著兒子繼續往前走。
洪水翻越公路,漫過農田,衝進院落、房子……
顧媽媽拉著兒子非常焦急地在山上尋找著女兒的身影,一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五個小時過去了……最後洪水退了,所有人都回去了,她也沒尋著女兒。顧媽媽心裡仿佛被個無形的大石壓住,嘴巴不聽的顫抖,腦子一片空白。她猜想著找不著女兒的可能,不停地安慰自己,女兒可能已經回去了,也可能被別人救了。
等待著,期盼著,顧媽媽心裡籠上一層愁雲,襲過一陣揪心的疼痛。回到家中,發現女兒不在,顧媽媽隻覺得耳朵裡一片嗡嗡聲,仿佛有一面銅鑼在她頭腦裡轟鳴,腦袋像給什麽東西壓著,快要炸裂了。顧媽媽心中百感交集,後悔自己當時松開女兒的手,更痛恨自己沒有照顧好女兒。她的心很痛,痛到流血不止,終於控制不住內心壓抑的情感——痛哭起來。
顧婉婷不知道顧媽媽是如何度過這一天的,她只知道媽媽一下子松開了她的手,隨後被人群擠走,四周都是陌生人,她害怕極了,迫切地想離開這裡,無助地喊著媽媽,卻沒有回應。
“洪水來了,大家快走。洪水來了,大家快走。”周圍不停地有人重複著這句話。
顧婉婷還不到十歲,從未見過洪水,不知道洪水的恐怖。她跟著人群走,不停地喊著媽媽,但喉嚨快喊破了,回答她的也只有洶湧的水聲。一波波洶湧的洪水襲來,顧婉婷支撐不住,身子向後仰去,消失在茫茫大水中。
顧婉婷隨著洪水上午浮動,她拚命地水中抓東西,卻無果。她恐懼,她無助,她無力,她害怕,仿佛整個世界就剩下她一個人,周圍的一切都要把她吞噬掉,迎面是無盡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將要被帶去哪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就在她放棄掙扎的時候,她卡在一棵大樹中間。
原本的小鎮變成了漫漫的一江黃水,在凌晨的日光中,浩浩蕩蕩向東流去——這個景象是她永生難忘的。
抱緊大樹,看洪水流動,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那麽漫長而無助,顧婉婷害怕極了,頭越來越沉重,仿佛感覺到生命在流逝.這種等待死亡的感覺,顧婉婷一輩子都不願意想起。可有些東西不是想不起來,而是忘不掉。
她恨顧媽媽,恨她為什麽松開她的手,更恨顧正淵為什麽要摔倒。她覺得他們虛偽,明明更疼愛弟弟,卻在外人表現得女兒更寶貝。是,家裡每次有好吃的,絕對是她先吃,而且是吃最好的。那又怎樣呢!這是她應得的,誰叫她的成績好。如果她成績差一點,沒有考上是重點中學,恐怕讀完初中就外出打工了。還有當年她跳舞跳得那麽好,舞蹈老師都說她天賦佳,是個跳舞的好苗子,可結果呢,還是放棄她,讓弟弟去學唱歌,結果卻連個專科都沒考上。所以當顧婉婷聽到弟弟沒考上大學時,她既幸災樂禍卻又恨他不爭氣。看吧,哪怕給他這麽好的資源,也還是不如她。哼,明明有這麽好的資源,為什麽還是考不上大學,真丟她的臉。
為了遠離這個家,顧婉婷報考了外省的大學。開始,顧婉婷很享受這樣的生活,每天忙著學習,賺錢,自由自在,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喝什麽就喝什麽,想玩什麽就玩什麽。每年除了過年回一次家,其余時間都呆在W市。可是,一切都隨著喬姨去世而改變。
曾經聽過這麽一句話:有多恨,就有多愛;有多堅持,就有多痛苦。到頭來我們會發現,血濃於水,親人永遠是親人。愛,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顧婉婷想,她太自私了,把父母對她的好認為是理所應當,父母為她付出這麽多,她卻從未在身邊盡過一天孝。母親生病,父親膽結石住院,都是弟弟一個人忙前忙後,她又什麽資格嫉恨弟弟。弟弟那麽小就知道心疼她這個姐姐,大冬天的把她冰冷的腳放在他肚子上,她難道不應該更加疼愛自己的弟弟嗎?
顧婉婷想家了,她決定畢業後回家鄉支教,讓更多的農村孩子有大學可讀。而且這樣可以周周回家,有更多的時間與家人相處。
可現實卻給她致命一擊。
何坤達告訴顧媽媽,他給喬姨買的保險,有40萬賠償金,到時候分20萬給顧媽媽,讓顧媽媽在C市買一套房,這對顧婉婷嫁人、顧正淵娶媳婦都有幫助。聽他這麽說,喬氏兄妹一改之前對何坤達的看法,認為他是有點良知的,便再次原諒了他。
顧媽媽回去後,雖然對姐姐的去世很傷心,但逝者已逝,顧媽媽為了兒女的未來,把所有精力轉移到看房上。正所謂“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所有人都低估了何坤達的臉皮厚度,他再一次刷新了歷史。顧媽媽已經把房子看好,定金也交了,可何坤達卻是一次次地打電話給顧媽媽說錢沒到帳,由開始的等兩天,變成等兩個星期,再變成等兩個月,最後變成“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電話是空號”。
那段時間,顧媽媽幾乎天天打電話給顧婉婷訴苦, 顧婉婷想了想,決定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錢14萬都拿出來給顧媽媽買房。顧媽媽風風火火地把首付付了,可房產證上,只寫了三個人的名字,顧開盛,喬美琴,顧正淵。顧婉婷生生地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外人,他們三才是一家人。盡管如此,顧婉婷還是每個月打6000元回去,喬姨說得親人永遠都是親人。快過年了,顧婉婷第一次踏進新家,顧正淵對顧婉婷說:“這以後就是我的屋了,你是客人,要住客房。”或許顧正淵當時只是開玩笑,但聽在顧婉婷耳朵裡,卻是那麽刺耳,那麽諷刺。回家的這些天,顧婉婷發現自己與這個家格格不入:臥室的設計她不喜歡,她安慰自己說,沒關系,看多了就習慣了;東西放在哪裡她不知道,她安慰自己說,沒關系,她才剛回來,以後就知道了;飯菜不合她的口味,她安慰自己說,沒關系,在富豪家吃清淡的東西吃習慣了,偶爾吃些重口味也不錯;弟弟女朋友穿走了她的新鞋子,帶走了她的新衣服,拿走了她的化妝品,順走了她的洋娃娃,她安慰自己說,沒關系,反正以後是弟媳婦,遲早是一家人。但她還是覺得委屈,無論顧媽媽如何挽留,大年初三她便一個人回到W市。
她第一次覺得徐鵬飛無父無母真好,是她一個人的,只是她一個人的,如果沒有姐姐外甥就更好。
顧婉婷知道自己有些病態,可她從未想過害誰,隻想有一個人永遠陪著她,永遠不離開她,永遠屬於她。所以徐鵬飛向她要錢,她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