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沈嘉來到顧老夫人屋子，還沒進門就聞到那股濃重的藥味，顧老夫人正躺在床上，若不是聽到一陣呢喃聲，還以為她正在睡覺。

　一陣清脆歡快的笑聲忽然響起，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如今只顧老夫人一人，雖有四個油燈把屋內照得通亮，但在這樣清涼如水的夜色裡，這樣的笑聲顯得突兀而詭異。

　苒苒壯著膽走過去，正好聽到另一串笑聲從顧老夫人嘴裡傳出，她略略有些緊張，握住顧老夫人的手，“祖母，我是苒苒，您還記得我嗎?”

　原本好像在跟人愉快交談的顧老夫人停了下來，垂下眼皮，看了苒苒，又看了看沈嘉，想了半天，緩緩點了一下頭。

　這可把苒苒高興壞了，她回頭拉住沈嘉的手，興奮地叫起來:“沈嘉！祖母聽得見我說話了！”

　沈嘉也覺得很新奇，她在照看顧老夫人的期間，她除了像剛剛那樣呢喃，就是在睡覺。有時候鼾聲太大，她都分不清，到底是醒還是睡。但像現在這樣清楚地回應她們，還是頭一回。

　顧老夫人費勁地動了動手指，指著她們說道:“囊囊……夯鶴……”

　“什麽夯鶴?”沈嘉一頭霧水，苒苒卻喜上眉梢。

　苒苒握住顧老夫人輕顫的手，頓時欣喜若狂，“祖母，她叫沈嘉，是我的朋友。”沈嘉也跟著蹲下來，趴在顧老夫人身邊，聽到苒苒在身邊輕語:“我猜祖母是記得你的模樣了。”

　沈嘉暗暗吃驚，沒想到顧老夫人居然還能想起她在顧家的樣子，這麽看來，顧老夫人的病已經好了大半了。

　顧老夫人耷拉的眼皮努力撐出一條縫，露出渾濁而迷茫的眼睛，她四處張望著。忽然激動了起來，握住苒苒的力氣也大得令苒苒意外。

　“囔囔、囔囔……昭兒，昭兒呢?”

　聽見顧老夫人唯一咬字清晰的還是顧連昭的名字，苒苒心裡長歎一聲。她怎麽敢跟顧老夫人說。這一年來，周家父子每次來信都讓她從山崖掉到谷底，甚至她已經習以為常。

　然而顧老夫人半張的眼睛裡充滿著期望和焦慮，使得苒苒只能打起笑臉。柔聲道:“少爺在京城，在他外祖家，先前周寅來過信說見到了，不過身體還沒好，所以沒回來。”

　“真的?”顧老夫人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又猶豫地看向沈嘉。沈嘉受了苒苒一鉗，強忍著疼痛，忙不迭點頭。

　“當然是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祖母了。” 苒苒像哄孩子似的，替顧老夫人撫平散下額頭的劉海。

　“好多。”顧老夫人輕輕吐出一句。

　苒苒立刻回了一眼，差點以為這是沈嘉在吐槽，確認是顧老夫人的聲音後，她頓時覺得哭笑不得。

　沈嘉在一邊幸災樂禍:“讓你總是不正經。”

　“給我閉嘴。”苒苒伸手要擰她，被沈嘉擋了回來，她白了一眼。不予計較，又回頭問顧老夫人:“祖母，你覺得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大夫給您瞧瞧。”

　“賞、賞睡覺。”顧老夫人閉著眼，不再看她們。

　苒苒有些著急，好不容易才能認人，要是睡醒又忘記怎麽辦。可是顧老夫人睡得很快，一下子就發出了鼾聲。

　沈嘉偷偷示意苒苒到外面說話，苒苒點點頭，對“睡熟”的顧老夫人說了句:“好。那您先休息，我就在旁邊守著，您若需要，就扯一下這繩子。我立刻就來。”

　擔心顧老夫人醒來無人，苒苒特意系了一條紅繩在顧老夫人手腕處，只要她動一下，紅繩另一端的鈴鐺便會響起。

　苒苒再三回頭，擔心顧老夫人隨時會醒來，沈嘉拉她到門邊輕聲問:“你看吧。是不是有些奇怪，要不要請大夫。”

　她們沒進來之前，聽到顧老夫人像是和人在交談，雖然口齒不清，但很明顯能感覺到她的表達是無障礙的。可是她們一到跟前，顧老夫人就像回到平時的樣子，迷迷糊糊，說話也磕磕絆絆。

　苒苒沉下聲:“先看一天，明天再去，希望能好轉。”

　不管如何，顧老夫人能認人，她也滿足了。

　跟沈嘉嘮嗑了幾句，看到有人影倒影在不遠處的地上，苒苒交代了一聲，追了上去。正好看到南山一身塵土回來，低垂的側臉顯得十分疲憊。

　他看到苒苒，立刻露出笑容，迎了過來。

　“南山，明天不用去了。”面對他片刻的警惕，以及眼裡的疑惑，苒苒輕輕扯開笑，“祖母的病情有些好轉，明天我想請個大夫回來瞧瞧。”

　“好啊。”南山松了口氣。

　本想回去休息，見苒苒似有意跟他單獨相處，南山臉上顯出了喜悅，隨她腳步走到客廳。

　“最近客棧生意怎麽樣?”苒苒替他倒了杯茶，送到他跟前。

　南山接過杯子，衝她彎了眉眼，津津樂道說起客棧的事，“被你猜中了，店裡幾乎人滿為患，而且多數都是嗜酒吃肉，醬肉每天都會售罄，酒也是兩天得送一次。”

　客棧的生意從第一天就已經能預料到，就連才彩鳳軒也跟著忙起來，更別說雲落村。只是苒苒好奇，月城突然出現這麽多陌生臉孔，方縣令怎麽也不管，甚至連盤查都沒有。

　“這些我都知道，我是想問問那些人找到那塊風水地沒有。”她淡淡地說。

　南山搖搖頭，表情有些凝重，語氣嚴肅道:“應該是沒找到，我打聽了幾個，都說山裡有些邪門，往往進山以後就覺得天氣陰冷，想要下雨，等他們下山後才發現日頭正好。”

　苒苒輕聲驚訝:“就跟我們當日見到的一樣?”

　南山頷首，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也隨著悠遠，像在沉思問題。“嗯，不過越是這樣，他們越篤定聚寶盆就在這附近，只是他們怎麽都在找不到。”

　“到底聚寶盆是什麽樣的。 ”苒苒打量著他的側臉，不得不說，南山的模樣真是越長越對她胃口，好幾次她都覺得自己是故意為難他來引起他的注意。

　“這個也沒人知道，倒是聽說過，風水寶地附近必定出現五色土，所以你讓阿財準備那些救生包又派上用場了。沒少刨到些不該刨的，被叮咬、出血各種情況都有。”南山忽然笑起來，像是想到什麽開心的事，連小虎牙都微微露出，把苒苒給看呆了。

　余光大量到苒苒毫不避諱的讚美眼神，南山心裡很開心，他就是喜歡苒苒這種直白率真的性子。只要是漂亮的人，她總能不吝惜讚美，而且她這般赤果果的注視從不令人厭惡，就好像在品嘗瓊漿玉露般享受和真誠。

　“對了，昨天又見到那縣令，還帶著好幾個衙役上山，說要防止那些人破壞雲山風水。我看他應該是不死心，也想找那口風水，做飛黃騰達的夢吧。”

　苒苒一句話，把南山的喜悅心情，從高空拍到地上。

　“那你呢?你找那地方是為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