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太醫撚須一笑,回答道:“韓大爺不要著急,石某還不至於老糊塗到這個地步。只是此一時彼一時,彼時我雖然知道這偏方,卻沒遇到這古書裡寫的那味藥,而此時……”
“此時又如何?”韓二已經決定了,如果石太醫說“此時我還是沒找到”,那他就要揍死這個老家夥。
“此時湊巧得很,昨天我剛剛找到了那味藥。”石太醫帶著微笑,施施然說道:“古書裡說,常人的血,對貧血病人而言,只是無源之水,能治標不能治本。但是有些人天賦異稟,氣血充盈,他的血液至剛至陽至正,入藥時稱為龍血。將龍血注入貧血病患的體內,便可借著龍血的霸道生機,疏浚乾枯萎縮的脾經。而一旦脾經得以疏通,貧血的病根便算是徹底拔除了,接下來只要用生血的藥物調養即可。”
“可不知那人是誰?”三人聽得韓少清的病還有救,不禁異口同聲地發起問來。
石太醫神態詭異地掃了在場諸人一眼,悠然開口道:“那人的名字想必你們也聽過,他叫周正。昨日他與淨街苗打了個你死我活,弄得氣血倒衝心脈,一條命丟了一半。李鳳凰找我去為他診治,我見他傷得實在太重,本想拒絕的,但李鳳凰的診金實在是太豐厚,沒奈何的,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沒成想他竟真的熬了過來。他不僅熬了過來,而且恢復得不錯。今天晌午我派人去李府探查情況時,李府的人說他傷好了大半,已經自個兒走了。我替他診治時還沒明白過來,一個人的氣血怎麽可能衝傷自己,但後來聽說他隻用了一晚上就養好了旁人少說要養半個月的傷,我就明白了。如果說我們常人氣如河而血如魚,那他的丹田氣浩瀚似海,脈裡血霸道如龍。坊間傳他平時文弱,一發狂便力大無窮,也正應了這個道理。所謂氣力,力由氣生,他氣血充盈遠勝常人,一發怒,氣血化力,力道自然也就遠勝常人。若是他肯捐些血來,令妹的病應該就有救了。”
韓家四人一聽見“周正”二字,一下都愣住了,心想這家夥怎麽無處不在,後面的話倒是一句都沒聽清。
“不行,男女授受不親,這絕不可以。”韓家四人裡,先反應過來的是韓少清。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她雖然守寡多年,對這十丈軟紅已經沒了多少留戀,但她仍記掛著兄長、嫂子和侄兒們。如果能活下去,她是不會拒絕的。方才聽到石太醫說起有方法能治療自己,心裡多少是有些希冀的。可一聽說這人是周正,她便斷然拒絕:“《禮記》有雲,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親授。嫂叔不通問,諸母不漱裳。我與周正非親非故,如何能讓他的血進入我的身子?”椸枷就是衣架,巾櫛就是毛巾和梳子,也就是說男人和女人,不能用同一個衣架,同一把梳子。男女之間連間接的接觸都不可以,更不要說是直接接觸,尤其是把一個男人的血輸入身體!碰到了衣服可以洗,碰到了手還可以洗,血液混到了一起還怎麽洗?按照封建的觀點,這女人便是個洗不乾淨的女人了!
石太醫似乎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出,竟然嘿嘿一笑,揶揄道:“《禮記》所雲的,老夫自然也知道,不過這人血也是一味藥,藥哪裡有雌雄之說?而且……總之這事老夫該說的都說了,拿主意的還是韓姑娘您自己。”再嚴肅的醫生也有八卦之心。
韓大韓二和秦門房在一旁看了,知道石太醫這老貨是在暗指韓少清與周正早有一腿,裝清高,都暗罵了一句“老王八”。不過這話在心裡罵可以,不能明著說。
韓少清也是個思維敏捷的,怎麽會聽不明白,只見她俏面漲得通紅,正要開口分辯,卻被韓大給攔住了,他對著韓少清說道:“石太醫說得對,藥是沒有雌雄之分的。”
“《孝經》有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我家與周正未有來往,怎麽能開口向人要血,將他人陷於不孝的境地?”韓少清見兄長支持石太醫的觀點,便又搬出了《孝經》,她也說不清為什麽,總之她就是不想用周正的血,甚至是不想再見周正一面。如果她向偉大二十一世紀的初中女生,甚至是小學女生發問,那她就會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她的這種不適感,就是所謂青澀的少女心。
“我只是個大夫,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不過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和周正溝通一下,我覺得吧……還是溝通一下吧。”石太醫見韓少清仍是一副拒絕的樣子,便又這麽說道。對他而言,這輩子他治好的人太多了,多到不少韓少清這一個。但是這個輸血的法子,他自少年求學時聽過後,一直無緣實驗,有技術的人難免技癢,他對於實驗這個古法,有一種強烈的渴望。
石太醫說完這番話,覺得自己沒什麽可說了,說了句“靜候佳音”便告退了,留下了韓家的幾個人,在那裡說著輸血的事。
“少清,你看……”韓二送走了石太醫,回來就勸韓少清不要放棄治療。
“我不要,這事對我是違禮,對他是違孝,為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見效的療法,要壞兩個人的道德,我不要。”韓少清卻像是吃了稱砣鐵了心,不要就是不要。
沉默了一會兒的韓大卻不容置疑地說道:“果然是女子無才便是德,若你不讀這些書,這日子不知要好過多少。不過既然你先說《禮記》,後說《孝經》,那我問你,豈不聞孟子《跬道》曰,良駒識主,長兄若父。如今父母皆已見背,我是家中長子,是你的長兄,是一家之主,這對是不對?”
“理固宜然。”韓少清應了下來,父母過世的都早,家裡一直都是大哥在撐著。他少年時便中了舉人老人,是四裡八鄉交口稱讚的神童,如果不是這些年忙於生意耽誤了,掙揣個進士回來也未可知。為家裡付出了這麽多,他自然擔得起一句“長兄若父”。
韓大見韓少清應了他的說法,又說道:“那我再問你,《禮經》中有女子三從之說,是哪三從?”
“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
“你可有夫婿?”
“……”
“可有子嗣?”
“無。”
“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韓大引經據典,說話擲地有聲:“長兄若父,你的事我能不能做主?”
“可是……”
“可是什麽?若你覺得男女授受不親,那我便將你許配給周正又如何,這樣總談不上違禮了。母親過世的時候,囑咐我一定要照顧好你。如果我由著你的性子,就這麽任你孤苦一人,就這麽諱疾忌醫,我怎麽對得起母親,你是要置我於不孝嗎?”
韓大這番話一出口,韓少清便再也無話可說,只是默默地流下淚來。韓大見她不再說話,便也不再說話,轉身把韓二拉到房外談事去了,隻留了秦門房在那裡安慰韓少清。
“小姐,我看那周正人挺不錯的。”秦門房一直把韓少清當成親孫女,自然是希望她能身體健康,過正常女人的生活,不要做什麽貞潔烈婦,便這麽勸說道。
而韓少清的回答很乾脆:“出去!”
“小姐……”
“你給我出去!”
“大哥你真要把少清許給那個周正?”韓二帶著幾許愁容,望向自己的哥哥。
“當然不是,我是少清的兄長, 我是要對她人生負責的,怎麽會那麽輕易就把她許了人家?”韓大向韓少清的閨房張望了一番,說道:“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少清,就算是她的婚事,也是我這大哥說了算,更不要說只是治病的事。用點男人的血怎麽了,三貞九烈也要有個尺度,總不能能任她拿著這四個字胡來!”
韓二深以為然,點頭道:“大哥到底是大哥,說得有道理。”
“別拍馬屁,要是我早點能想明白這一點,又怎麽會任由她走到今日。若是回到當年,就算是用綁的,我也要給她找個新婆家。可惜我多花了六年,才想明白這個問題,這六年來,她已成了平江府裡有盛名的烈女,若是我現在逼她改嫁,學正立刻就能剝奪我的舉人身份,府尊恐怕也要把我叫去訓斥一番。我是悔不當初啊!”韓大談起妹子的婚事,便不禁悲從中來,他至今仍記得從顧解元家裡將她搶回來時,她那蒼白的臉,和那瘦削的肩膀。
“是啊,那大哥,現在我們該做什麽?”韓二問道,小事上他有插嘴的習慣,但大事上一貫是以大哥馬首是瞻。不等韓大回答,韓二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麽,又說道:“妹子這些年對男人都不假辭色,今日雖嘴上說對周正沒有興趣,可字裡行間還是有頗多維護,是不是可以考察一番?”
韓大沉吟了片刻,下了決斷:“這個都是後話了,今天先去找周正,將實情和他說了,許他份厚禮,看他願不願意幫這個忙。若是連點血也不肯捐,那就什麽都不要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