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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破唐》第四百四十五章 我是個詩人
“河北形勢逆轉,以至不可收拾,朕這一局慘敗啊。()眼下是該收拾殘局的時候了。”

 李純痛苦地說出這些話後,如釋負重,心裡好受的多。他深吸了一口氣道:“突吐承璀敗陣失軍,朕是不會保他的,但朕要保你,只是目下形勢洶洶,留你在長安,難免為人誤傷。你去鄭州做刺史,兼義成軍節度副使,將來取代李全忠,為國鎮守東門。”

 話已至此,李茂無話可說,只能拜謝。

 由從三品京官外放四品刺史,無疑是一種貶斥,至於李純留的後手,聖心難測,一時無人能測度深淺。

 得知李茂要去鄭州,芩娘等人便忙著收拾行李,李茂本不願帶眾人去,奈何無人理會,一個個都把行李收拾好了。

 李茂苦笑道:“你們倒是看透了,看準了我此番被貶勢難翻身。”芩娘道:“呸呸呸。休說這喪氣話,勝敗乃兵家常事,陛下必會體諒你的委屈,待風頭過了,仍然要用你這個忠臣良將。”蘭兒道:“我們的郎君豈是那麽容易被打倒的,我看好你一定能東山再起。”

 齊嫣低著頭說:“我不會說話,但先生說郎君命格富貴無比,定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因當今皇太后的名字中有個“心”字,芩娘建議給齊心改個名字,免得招惹麻煩,李茂便取了四個字讓她自己選,齊心讓兒子幫她選,結果就選了這個“嫣”字,改名做齊嫣。

 李茂問蘇櫻:“你怎麽看?”

 蘇櫻道:“我是個外人,自然聽幾位姐妹的。”

 李茂連聲誇好,便任命芩娘為帳內兵馬使,統一調度後宅女眷遷徙事宜,一切事自己決斷便可,無須事事請示。

 眾人笑鬧了一番方才散去。

 李茂端坐閉目養神,愈發覺得困倦,便回到書房去,三名助手曾真、毛大有,蔡文才,起身相迎,李茂只是淡淡一笑,對三人說:“朝廷貶我去守鄭州,你們不願去的,就留下來,願意去的就收拾行裝,改日就走。”

 三人齊聲道:“願意追隨將軍。”

 李茂愕怔了一下,落寞地說道:“不是將軍了,不是了。”

 李茂出任鄭州刺史,其余兼職不動,唯有左龍驤軍的兼職沒了,沒了就沒了,李茂嘴上說的輕松,心裡卻似被人刺了一刀,一想起來就疼的厲害。

 孤山伯爵府的書房裡有個暗室,暗室一分為二,外間是書房,裡面是臥室,隻成列著一張**,中間用屏風隔斷。

 李茂興致闌珊,什麽都不想做,懶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女助手曾真拿了個口袋進來收拾物品,見李茂躺著休息,便要退出。

 李茂叫了聲:“別走。”

 曾真站住,叉手問道:“何事?”

 “替我捏捏。”

 李茂窩著一肚子火,一直強忍著,眼看忍無可忍,卻因為曾真的出現瞬間煙消雲散,曾真尚不滿二十歲,無論相貌、氣質、才情都是上上之品,尤其是她那雙略帶憂愁的雙眸,深如瀚海,充滿了難以窮盡的神秘。

 替李茂做按摩是曾真的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她出身官宦人家,自幼生活優渥,及笄之年,父親犯罪,家中女眷籍沒入宮,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些年她苦熬歲月,卻沒有自憐自哀,而是以一顆飽滿之心重新適應這個變化了的世界,她默默地等待著命運之神的再度青睞。

 李茂正是看中了她的這種平和豁達的心態,才接受她為女助手,只是事前沒想到她的容貌如此清麗脫俗,氣質如此高雅秀潔

 她像一塊璞玉來到這個世上,中間遭遇了難以言說的苦難,苦難過去,她依然純真高潔,那些苦難沒有在她的心靈上留下任何汙點。

 曾真有些怕李茂,這當然不能怪她,李茂沉默寡言,尤其在辦公事的時候,許多話都不會明說,需要助手的悉心領會,他對工作苛嚴,對身邊人嚴格要求,他來去無蹤,看事又準角度又刁鑽,常讓他的助手們無所適從。

 當然她的怕跟毛大有、蔡文才的怕並不一樣,她的怕更多了一層深意在裡面。

 “不錯,不錯,舒服,真是舒服。”

 曾真的按摩手段是在宮裡學的,大明宮集儲天下佳麗,何止三千人,在這樣一個百花爭豔的地方,想出人頭地談何容易,除了可遇不可求的機緣,宮女們也在使盡渾身解數,讀書學藝,充實自己,時刻準備著那一晃即逝的機緣的親睞。

 “曾真是永貞年間出宮的吧?”

 “嗯。”

 “那一批一共放出來多少?”

 “三千人。”

 “三千人,像你這樣美貌又聰慧的,不多吧。”

 “我,脾氣不好,也稱不上美貌聰慧。”

 “嗯,你的美貌、聰慧和才情是毋庸置疑的,你說你脾氣壞,可我覺得你脾氣挺好的呀,我就沒見過你生氣嘛。”

 “所以他們都怕我,她們懷疑我的好脾氣是裝出來的。”

 “那麽是不是呢。”

 “不是,我脾氣真的不好。”

 李茂眼睛一睜,一把握住曾真細巧的手腕,探臂攬住她的小蠻腰,稍一用力,曾真就倒在他的懷裡了。曾真大急,也不掙扎,劈手拔下自己頭上的金釵,毫不猶豫地朝李茂的臉扎去。

 李茂捉住她的手,奪下金釵,說道:“你生氣的樣子很可怕。”

 說完輕輕推開她,曾真勻了勻氣息,理了理揉皺了的衣妝,冷冷地說道:“我視你為可敬的師長,請你自重。也免得我以後傷了你。”

 李茂臉頰微紅,默默地把金釵交還給了曾真。

 ……

 敗陣歸來,突吐承璀惶惶不安,回京後不久即大病了一場,不過從清思殿出來後,他總算長長松了口氣,時星鬥滿天,夏末秋初的夜風不冷不熱,吹在臉上十分舒適。突吐承璀伸了伸腰,拍了拍現在還有些僵麻的膝蓋。

 “這一關總算是過了。”

 老宦官徒生一種劫後余生的快感,他輕松地倒背起雙手,腰杆盡量挺直,挺胸抬頭,剛沒走兩步,腰塌了,頭也耷拉了下來,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唉,低眉順眼慣了,要咱抬頭挺胸走路,咱走不了啊。”

 突吐承璀一回來,劉希光就上門來探望,那是深夜,來去匆匆。現在也是深夜,仍是匆匆而來,他是見縫插針溜出皇宮的。

 “總算是平安落地了,可恨酈定進、盧從史這些人,把大好的計畫全盤毀了。中興大計遭遇這樣的挫折,此二人罪不可恕。”劉希光恨恨地說,突吐承璀雖然驚險過關,卻丟了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的寶座,這個打擊可不輕。

 “不說這個了,我走後,大家做什麽去了。”

 “哦,去佛堂跟靜怡大師論佛去了。”

 “靜怡大師?就是以前的靜怡師太?幾時也升大師了。嗯,那也很好嘛。”

 “是很好呀,不過李絳這個人現在討厭的很,像隻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在你面前亂飛,哦不,是一群蒼蠅。他還有幾個同黨,其中有個叫白居易的,據說跟李茂關系不錯。”

 “李茂?李茂鬥大字不識幾個,學問還不及我呢,白居易會跟他混在一起?白居易這個人我聽過,白樂天嘛,據說詩文很不錯的。但凡這類人都是恃才傲物的,他會跟李茂攪合在一起?”

 劉希光道:“李茂也是詩人嘛。”

 突吐承璀一口熱茶差點沒噴劉希光臉上:“李茂是詩人,他做過什麽詩?”

 劉希光笑道:“隻做過幾首打油詩,不過他在京城士子們之間還是很有些名望的,最近他常參加京城士子們組織的詩會,據說很受推崇。”

 “他那是行的韜晦之計,受推崇倒未必,受歡迎是肯定的,人家有錢嘛,出手又大方,那些窮士子們自然是要傾力巴結啦。”突吐承璀說到這,忽然目露凶光:“我這次倒霉就倒霉在他手上,若不是他不辭而別,我至於會一敗塗地嗎?”

 劉希光撇撇嘴,心裡有些不以為然:三軍主帥是你,李茂不過是個參謀,他走與不走,與大局何乾,而且他走的時候,河北局勢還是一片大好,你這是典型的拉不出屎怪茅坑,自然這話也只能在心裡,劉希光是不敢明白說出來。雖然他現在的地位已在突吐承璀之上,但他明白,以突吐承璀和皇帝的關系,想在突吐承璀面前充大頭蒜,現在還不是時候。

 劉希光點點頭道:“是可恨,不過眼下卻不是動他的時候。”

 突吐承璀笑道:“你未免把我想的太雞腸小肚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李茂赴任鄭州前一天,李絳和翰林學士白居易登門相送,二日天子要在西苑設宴招待南詔來的使臣,二人要全程陪同,無法出城送行。

 白居易,李茂是聞名已久,卻一直無緣相見。後者除了做官,也熱衷詩文,因組織文會缺錢,經喜寶引薦而與李茂結識。白居易的文名,千年之後李茂亦是如雷貫耳,自然樂得相見,熟悉之後他才知道,白居易非但文才**,在官場上也是一員驍將,目光敏銳,思維敏捷,對時局常有獨到的見解,和李茂很是說的來,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彼時,李茂的身份很尷尬,身邊常有左神策衛士“保護”,出門一趟並不容易。白居易的詩會給了李茂極大的便利,以詩會友,實在是個很好的理由。

 當然了,以詩會友是文人的專利,至於李茂,就難免要落個附庸風雅的惡名,以至於連突吐承璀都要大吐口水,不以為然了。

 李絳和白居易此來,送行只是個由頭,實際是另有所求。白居易直言不諱地說突吐承璀敗陣失軍,誣陷忠良,朝廷若不能撥亂反正,追究其罪責,隻恐將來將士無人再肯為朝廷出力。

 而要扳倒突吐承璀就必須有切實的證據,打蛇打七寸。

 “突吐承璀是條大毒蛇,勢大力猛嘴又毒,打蛇不死反被蛇咬,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白居易一副戰鬥者的表情,若非知其底細,是很難把他猙獰的面目和手下的錦繡華章聯系在一起的。

 李茂想了想,問李絳和白居易:“一定要這麽做嗎,陛下之所以沒有懲戒他,無非是給自己留個顏面,待事情冷下來,必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的。至於范司徒和酈定進大將軍,突吐承璀說他的,陛下並沒有采納,反而降旨撫恤其家人。我想等一切查清楚,事情會有一個妥善的解決的。”

 白居易道:“輿論洶洶,人心向背已明,若不懲戒突吐,恐有損天子威德。茂華切不可以私誼而廢公義。”

 白居易步步緊逼,讓李茂略感不快,不過他非但不怪白居易,反而心生感激。他這麽說也是為自己好,眾口鑠金,輿論也是可以殺人的,白居易知道自己和突吐承璀關系密切,恐自己自誤,故而出言提醒,也是一片好意。

 李絳卻穩重的多,他問李茂:“你明日就要赴任鄭州, 你就不想走的安心一些嗎?”

 李絳是意有所指,突吐承璀回京後為求自保,四處亂咬,尋找替罪羊,遠的是盧從史,近的是酈定進,甚至范希朝、李全忠、田興也未能幸免,被他在皇帝面前詆毀的體無完膚,范希朝已死,倒也無所謂,田興擁兵自立,誰也奈何不了他,李全忠現在處境很艱難,據說因為恐懼已經病倒了。

 至於自己,李茂想突吐承璀肯定也是不會放過的,否則就不會有被貶出京,去做鄭州刺史這檔子事了,皇帝畫了個大餅告訴他你先出去,做兩年刺史,然後就接替李全忠做節度使,由刺史到節度使看似隻一步之遙,但這中間有多少變數卻是誰也說不準的。

 這期間任由突吐承璀留在京城,留在皇帝身邊,任由他毒舌詆毀,自己究竟還有多少勝算升節度使,回京城?

 李茂最後還是滿足了李絳和白居易,二人滿載而歸,心情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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