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快端午節了，這早上的天氣還是涼的很。二妮也不覺得，就這麽坐在院子裡想的入神，一會想起原來娘在的時候，爹、娘、姐姐、妹妹一家人在一起，多好的日子呀！雖說吃的不好，有時還要餓肚子，爹爹的臉上也沒有笑，可是有娘在，那時的日子想起來都覺得心裡即是甜又是酸，刺的二妮流下淚來。

　　張氏推開屋門，默默看著二妮瘦小的背影，心裡也覺得難過:我的秋菊，她是不是也和二妮似的，這麽一個人在外面想著娘呢?

　　張氏輕輕走過去，摟著二妮的肩膀:“怎了?想娘了?”二妮趕緊把淚擦乾淨，不說話，就那麽輕輕地靠著張氏。

　　“你不知道吧?添壽上頭還有個姐姐呢，是秋天生的。生她的前幾天我做夢夢見咱那院子裡開了一院子的菊花，金燦燦的，真好看！說給你奶奶聽，你奶奶就說:哼，肯定是個丫頭片子！可是，丫頭片子有啥?丫頭片子也是娘的心頭肉呢！”

　　“你姐姐生下來，我就給她取名秋菊，老太爺嫌俗氣的很，嫌俗氣也不見他給取個不俗的名兒?我就叫她秋菊，一叫她，我就想起那滿院子的金菊花來。唉?我那時怎不叫她金菊呢?或許叫金菊，你姐姐這命就不一樣了！”

　　“老太爺有個同窗，離咱這遠著呢，叫個雲州府，也不知道那人怎來的咱這裡。秋菊過百歲那天，來家裡和老太爺喝酒，說他家有個小孫子，比秋菊大兩歲呢，那時咱家就秋菊一個，他家孫子輩的也就那一個，倆老人家喝高了，非得要結親家，那羅老頭子就硬是把個破玉佩留了下來，就當做訂親了。”

　　“我還不知道呢，老太爺喝得多了，後頭也不知是忘了這事，還是覺得不好跟我提，就一直擱那了。直到，直到……”

　　張氏頓了一頓，歎了口氣:“唉，直到秋菊十五那年，那羅家人拿著老太爺寫的婚貼找上門來，我才知道。”

　　“那時，老太爺已經病在床上了，人也固執，聽說那羅老頭子也去了，就讓我在床前應了他去之前就讓秋菊嫁過去！我怎辦?”

　　“我嫁進來這些年，雖說你奶奶也苛責過我，可老太爺從沒說過我，我也是老太爺那從前和你姥爺訂下的，我怎麽去說?秋菊就問我:你是不是我親娘?連人都沒見你就訂了我的終生?”

　　“我這心裡苦呀！你姐姐是我第一個孩子，我也溺愛了些，養的脾氣又急又頂，我是說啥也不行了！唉！你姐姐，她就那麽恨著我上的轎子！”張氏越說越難過，捂住嘴低聲哭了起來。

　　過了好久，二妮才又聽她的聲音繼續說起來:“你姐夫那家遠，一個月上你姐姐才回門來，來了，也不理我，去你爺爺床前也不說話，原來，原來，你姐夫家境是比咱家好，可他卻是個瘸子！”

　　“我想勸你姐姐，腿腳不利索不怕啥，他只要肯待你好，日子過的好，再有了孩子，那時就好了！唉！”

　　“唉！可你姐姐，一聲也不吭！看你姐夫倒也是個老實巴交的，我就盼著她好呢！可是，她一去，就沒了音信。過年過節也沒有信，你爺爺過世，捎了信去，也沒有信，唉！”

　　“說來，也是我的錯，她來不了，我也沒去看過她！一個媳婦，娘家人也沒有個朝面的，這五年上了，也不知道有了孩子沒有呀?唉！”

　　“自打你爺爺過世，咱家這事就一樁接一樁的，娘就沒個整裝時間去找找你姐姐，去看看她，一次也沒上她婆家去過！唉！我是當娘的，我這心裡能不掛牽嗎?”

　　“說啥也晚了，沒去就是沒去！你姐她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我這當娘的也得去看看她！好歹添壽、添福也眼看都能頂事了，等種上苞米，說啥我也得去看看你姐！”

　　說完了，張氏好似心情好些了，摸著二妮的頭:“當娘的最痛閨女了，怕她去人家裡過不好，怕她在人家家裡吃不好，穿不好，天下當娘的心都一樣。唉！二妮跟我去看你姐姐不?”

　　二妮有些不好意思了:“嗯，我和娘去！到時咱給姐姐帶杏脯去，還有果子酒！”

　　“嗯，是呢！你姐姐和添福一樣，就喜歡你姥娘醃的脯子那個味！”張氏也笑了起來，以前不願意提秋菊，提起來這心裡就貓抓狗撓的不自在，現在看著添壽、添福都能替家裡考慮了，就越發想大閨女起來，幾乎每夜都能夢見秋菊，張氏下了決心，一定得去看看大閨女去！

　　張氏定了心，就緊著時間和二妮乾地裡的活，每天也繞點道去把熟了的果子摘了，隔一天給老劉家送去三五十斤的，讓他捎去給自家代賣了，從中抽出十文二十文的給人家當中錢，想著多攢點錢端午節可去看閨女去。

　　等添福給人家幫完工，娘倆個也把麥子入了倉，地裡都鋤淨了，就等著添福回家來再點上苞米。

　　這天，娘三個正在家裡吃晌飯呢，添福下工回來了， 出去幫了六天工，人家給了一百二十文錢，添福就那麽拿個草繩一串，揣到懷裡走路回來了，一推門進來就喊:“可餓死我了！”

　　這六天，添福都是早上不明天就走，中午在人家吃一頓飯，後晌飯要等到天擦黑了才能回家來吃，吃上一口這就累的倒頭就睡覺去了。張氏看得心痛不已，卻也不說心疼他的話，也不讓張老太太絮叨，隻每天盡量做的飯菜裡多放點大油。

　　看今天終於結了工錢回來了，張氏喜得眼裡也有了淚，再看這小子，六天雖說不長，但也黑了瘦了！趕緊讓添福吃了飯去睡下，和二妮商量著歇上一天再點上苞米。

　　晚上睡下，張氏拿出錢袋來數數銀錢，前頭那300文，賣果子的180文，添福又拿回來120文，這幾天讓老劉家給代賣了三回，除去中錢，余了200文，眼下共攢下了800文錢，還沒有一吊錢呢！這要去雲州府的話，還不夠呢！張氏又開始算計著哪再多掙下點錢，一晚上也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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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言解析:

　　百歲:小孩出生滿一百天，要請親友來吃酒，叫“過百歲”，取個“長命百歲”的好口彩。

　　百日:人過世滿一百天，也要請親友來家有個儀式，叫“過百日”，意味著靈魂踏上極樂世界了，要早點投胎入世。

　　一字之差！來我們這，可不能用錯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