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這一頓後晌飯吃的是摻了嫩羊角葉的窩窩頭，喝的是野菜拌面疙瘩湯。

　　雖是沉年的苞米面，可是摻了鮮嫩的羊角葉後嚼到嘴裡帶著點點筋道和清甜，二妮覺得嚼的口齒留香，可是胡添福就沒有這麽好的胃口了，想著在李家受得那些辱罵，他就心裡堵著一把火。

　　一頓飯一家人都沒有說什麽，二妮看大家都吃完了，就收拾了碗盤，洗淨了放到碗櫃裡，想了想，又拿了個粗碟子，放了一個窩頭，夾了幾塊鹹菜放上面，端著進了屋。

　　“娘，添福沒大吃東西呢，你不去看看他?”張氏抬眼看看二妮端的碟子，探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就接了過來:“你先睡吧，我去看看。”

　　張氏去了沒多久，就又寒著一張臉回來了，“小畜生！不管他，睡覺！”張老太太和二妮都不敢多話，隻好各自睡下了。

　　二妮睡前還迷迷糊糊的想著“不知道院門閂好了沒有，可不能讓添福跑出去了！”

　　不知睡到啥時候，二妮猛地醒了過來，支起耳朵聽聽，是開院門的聲音！轉頭看看張氏還在床上睡著，不禁暗罵了胡添福一聲，趕緊起身來慌亂地穿衣裳。

　　聽到動靜張氏也抬起頭來:“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做啥去?”“我聽得門響，我去看看！”

　　張氏仔細聽聽也沒聽見有啥動靜，卻也半信半疑地起來穿衣服，二妮卻早囫圇穿起來，跑出去了。

　　二妮估計的倒沒錯，胡添福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去，悄悄開了自家的院門，都走到門外了，手上還拿著他們一起上山時用的鐮刀，二妮嚇了一跳，趕緊去拽他，壓低了聲音訓他:“添福你幹啥去！你快回來！”

　　胡添福一看二妮出來了，心下不耐煩，大步就跑了出去，二妮又不敢大聲喊，怕招來村裡其他人說不清楚，又不敢上前拉添福，隻得回身去叫張氏，卻看見張氏聽見聲音從屋裡跑出來，鞋子都沒顧上穿。

　　“娘，添福他……”“快，快攆回來！”聽得張氏這麽說，二妮轉身就向添福追去。

　　出了莊，添福跑的快，二妮也追的快，興許是手裡提著鐮刀，二妮平常不如添福腿腳快，這時卻也追上了。

　　“胡添福，你給我站住！”二妮大聲喊添福。添福早就知道二妮和張氏在後面追他，一直憑著一股邪勁往前奔，可奔出了這二裡地，身上感覺累了，這股勁也都泄了個乾淨，聽到二妮喊，就站住了腳。

　　二妮氣的上來就捶了他一拳:“你個王八蛋，你待想幹啥?不拖累死人不罷休呀?”

　　添福也累了，順勢坐到路邊上抱著頭不說話，二妮也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指著胡添福，又氣又急，不知該罵他啥了。

　　張氏也趕了上來，扶著腰，坐在他倆身邊。娘三個就這樣，坐在路邊，周圍黑乎乎的，只聽到他們的喘氣聲，又過了一會，添福抽抽答答地哭了起來。

　　張氏也不管他，等他哭聲歇了，就問他:“添福你拿著鐮刀待去殺誰?”胡添福不作聲。

　　“你拿著這個，恐怕還沒近前呢，人家就把你撂倒了！”胡添福繼續不作聲，張氏也不去管他:“退一萬步說，那人就是沒防備，你去砍了他了，邊上那麽些人還製不住一個你?到時你怎辦?你讓你娘、你哥怎辦?”

　　張氏開始時生氣，這時卻越說越難受起來，那淚也就落了下來，數落起胡添福來:“你爹自來就啥事不管，你不是不知道咱家都是娘一手張落，娘就害怕沒見識把你們教壞了，對不起胡家，可你們呢?一個遇事就想太多，一個遇事就不動腦子，你們這要有一個出點啥事，你們可叫娘怎活呀?”

　　二妮愣了一會兒，就試著伸手去拍張氏的後背，像小時自己哭，娘那樣拍自己一樣拍張氏。

　　張氏又想起前頭添壽的事，越想越傷心，摟住二妮大哭起來。

　　添福其實並沒有想怎樣，就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來來回回都是那幾個李家的夥計讓人生厭的嘴臉，就恨不得拿了斧頭去砍了他們！可一股氣憋著，出了家門，越走氣越小，直到走得累了，這股子氣也就泄了差不多了，這時聽他娘這麽哭著，的確覺得自己太欠思量了，這要是萬一……

　　添福不願意去想。他就學著二妮那樣伸手去拍他娘的後背:“娘，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別哭了。”

　　張氏哭一哭，去了心中的鬱氣， 就好多了，拿手抹了抹眼睛，聲音中還帶著點沙啞，“傻孩子！你這才十四，這一輩子可長著呢，受了人點委屈就要拿刀砍人，以後怎辦?那李家人不就是看不起咱嗎?你這樣他就看得起你了?”

　　添福看他娘肯說說他了，心裡也輕松了起來:“嘿嘿，我沒想把他怎樣呢，就是一時氣極了。”

　　“人這一輩子哪能樣樣都順?那大富之家也時常有個坎坎絆絆呢，受點委屈就氣的失了分寸，那你不得把自己氣死呀?”二妮不以為然地說。

　　“嗯，二妮說的是呢。人呀，可不能衝動了！”張氏平靜了下來，把李家不讓去賣果子的事和二妮添福說了說:“娘年紀大了，你們也一年比年大了，這家裡的事就該讓你們操操心了，省得一天到晚光給我惹麻煩！”

　　添福知道這事，因是自己引起來的，心裡也愧疚的不行了，二妮卻覺得雖然這事挺讓人氣憤，卻也並不是非賣他家不行呀?

　　“他不收就不收，咱還非得賣給他呀?娘，姥娘會醃果脯，又會釀果子酒，咱把果子收起來自己醃果脯，那不好的就都釀成果子酒，咱去找別的人賣去！賣的還比單賣果子錢多呢！”二妮近來說話越來越像張氏，乾脆利落。

　　“嗤！就你能?你尋思這是你們老家來?這裡家家都會醃脯子，家家到最後剩下的果子都釀成果子酒呢?你賣給誰呀?大家還都巴不得都賣給別人家呢！”添福聽二妮說得這麽簡單，就不屑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