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夏家勒緊了褲腰帶準備過災,全村也都如此,大人加上大點的孩子們天不亮就去擔水澆地,那小一點的孩子就往山上去找野菜,撿柴火,一時之間,近處能吃的野菜倒是不多見了。
河溝裡的水也是越來越少,就往更遠處的河源去,可這河也不光流經夏家莊,還有沿河的其他村落也需要用水澆地,所以,雖然吃不飽飯,但搶水的風波還是時有發生,幸好,河溝裡的水雖不大卻是一直有著,這搶水的事件也不會擴大。
夏家父女四人全去挑水,李翠蘭在家做飯,她除了給夏老二吃硬實的,給三個孩子的飯寡淡無味不說,還不給夠,雖然夏老二發了話說是正乾農活呢,再給孩子們吃多些,可李翠蘭就是總是稀湯管夠,面食除了苞米面的煎餅限量,別的一概沒有。
五奶奶眼看著三個女孩臘黃的臉上沒有一點肉,三妮正長身體呢,走路都似要打晃,可恨自家也沒有多的余糧,也就三妮二妮挖了野菜來偷偷放她家,她給拌上點黑面或是苞米面給她們煮鍋稠點的野菜糊糊喝。
這麽硬熬著到了夏收,可以想見那收成幾乎是減了一大半,這麽著連稅糧也交不齊了,全村的人都焦急起來。
裡正一次次的去縣衙,希望能有個減稅的準話,可縣令大人一口咬著一粒也不能少。這可愁壞了大家,眼看著收稅糧的稅官要到了。
這天,終於裡正拿回了收稅糧的告示,貼在村頭的大槐樹底下,敲響了掛在大槐樹下的鍾。這大槐樹莫說不得有幾百年了?粗壯的枝乾,春天結滿了槐花,小孩子們就夠來當零嘴吃,又香又甜;夏天就撐起了一大片的陰涼,那上面掛了個小鍾,村裡有事要召集的時候就敲響它。
大家聽得鍾響,就都聚了過來,等著聽裡正念告示上的話,大意就是今年的稅收不能免,但可以交一半的糧,另一半用銅錢贖。
大家聽完就議論紛紛,這莊稼人連糧都交不起了,上哪有錢交呀?自來倒是有征徭役的用銅錢贖,這交稅糧不免就罷了,也要用銅錢來贖?莊稼人說說也就發發牢騷,照例還是要回家後想辦法怎才能用銅錢贖上呀。
夏老二家的稅要交兩石糧食再加兩吊銅錢,這糧食交了後就余得口糧少一點,可這兩吊錢打哪得呀?一家人盡是愁容滿面,連三妮這不管不顧的都要愁煩上三分。
過了幾天,稅官到了,挨家挨戶的登了記,夏老二看著村裡大多數人都交齊了稅糧並銅錢,咬了咬牙,回家把床板下的小罐起了出來,數了兩吊錢,晃了晃空罐子,扔到牆角,在李翠蘭肉痛的注視下蹣跚著去交了錢。
大妮二妮三妮得知她們家終於湊齊了稅銀交上,也大大松了一口氣。這天,三妮回家後偷偷告訴大妮和二妮一樁奇聞。
這其實也不能算是奇聞,那就是有人牙子來買人了!賣兒賣女這事早年時有發生,但這十來年風調雨順,夏家莊這周邊又都是良田,水源又充足,大家填得飽肚子,也就沒人再想著賣兒賣女。
今年實在是旱的緊,有的人家就算有往年積下的糧食,但也撐不了多久了,更何況像夏家這樣一貧如洗的人家,家裡沒有隔夜糧的人家還有的是!
這傳聞在第二天就成了事實。
夏家莊有一戶人家,雙親長年勞作,身體衰弱,家裡更是有五個兒女,兩個兒子,三個女兒,大兒子十九了,窮的還沒有媳婦,小女兒八歲了,也將將能乾活了。
這年剛給大兒子相了個媳婦,這聘禮還沒有著落呢,這一大旱,稅糧交上了,連口糧也沒有了,上哪再籌聘禮去呀?可兒子大了,娶媳婦是迫在眉睫,正好有人牙子來這莊裡,大兒子就提出不行就賣個妹妹吧!
最小的一個妹妹八歲,能賣三吊錢呢,大妹妹十三歲,倒是能賣五吊錢,可妹妹大了能乾活補貼家裡呢,小妹妹賣個好人家還能吃飽飯,一舉兩得呀!
於是,他們家就商量著把小妹妹讓人牙子領走了,得了三吊錢,也能和緩上一些日子了。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姐妹三人正在五奶奶家裡,三妮瞪的大眼溜圓:“才賣了三吊錢呀?她家大哥實在心狠!”三妮決定以後到她家門前要繞著走!
“三吊錢?我們那小的時候,逃荒在外頭,一塊面餅就能換個孩子走,還別說響當當的銅錢了?”五奶奶說著又歎了口氣:“還以為再也看不著賣兒賣女的事了,哪想這天災擋不住呀!”
大妮二妮兩人無言地對視一眼, 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真有賣孩子的了,她們後娘不會賣了她們吧?不,不會的,還有爹呢,再說她們家稅銀也都交了,用不著賣她們了吧?
三個孩子心裡惴惴的,連著幾天都看著李翠蘭和夏老二的臉色,看得和平常沒有兩樣,也就放下了心來。
這天正是熱的時候,李翠蘭幾天都沒有精神,心裡煩悶不已,想著這可真是個窮家呀!家徒四壁的,還以為夏老二手裡怎麽著也能有幾個錢呢,誰知道這一下竟都交了出去,越想越悶,就到毛氏家裡坐坐找個人說說話。
毛氏的大兒子剛從河溝那回來,手上提了兩條巴掌大的魚,毛氏正坐在天井裡拾掇魚呢,李翠蘭剛坐下,就聞著一股風吹過來一陣魚腥味,張開嘴乾嘔了幾聲,自己也沒在意,想著可能是這幾天胃口不好的事。
毛氏見了就在心裡嘀咕上了,等拾掇完了,就悄聲問李翠蘭:“翠蘭,你是不是懷上了?”“嗯?”李翠蘭聽著心裡也一陣咯噔,是呀,這過門也十來個月了,說不定真是懷上了,心裡算了算小日子,這一陣子光為著那稅銀錢著惱了,也沒往這上面想,這麽一算,還真是有可能。
李翠蘭趕緊別了毛氏回到家裡,坐在炕上,一陣歡喜,一陣煩惱,歡喜終於有了孩子了,煩惱這家裡要啥沒啥,錢更是無有一文,想吃個零嘴都撈不著。
這一惱起來,看著院子裡三個姑娘就越發恨的抓心撓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