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鳴蟬叫個不停,夏家莊村頭夏老二家的院子裡空無一人。
夏老二出去和人幫工去了,夏老二的婆娘李氏和夏家的三個小女兒在東廂房裡歇晌午覺,說是東廂房,卻也不過是用河泥和稻草砌的矮房罷了。
“大妮娘在嗎?”大門沒上閂,村裡的王大娘推門走了進來。
聽見聲響,李氏從屋裡迎了出來,雖說歇了一晌,但臘黃的臉上堆起了皺紋,看著更憔悴了,王大娘心裡歎了口氣,這哪象三十歲的婦人呀?說是四十也有人信呀!
李氏看是王大娘,忙堆了笑臉迎到院子裡樹蔭底下的馬扎上坐。“她大娘,咱在院子裡說話吧,院子裡還涼快些!”
“是呢,就在這就行,你也別忙活了,我這幾句話說了就走。”
王大娘探頭朝東廂房望了一眼:“女娃們都歇著呢?”
“是呀,這天晌午頭的太熱,讓她們和我一塊歇一歇,家裡可都這三個閨女幫我張羅呢。”
“都是些好閨女。”王大娘輕輕歎口氣,有點不知道怎開口,抬眼看了看李氏熱切的眼神,還是狠狠心說:“大妮娘,按說今年大妮虛歲才十二,生日又小,你何必這麽早給她尋下親事呢?咱慢慢相看些,說不定就有好姻緣等著呢!”
李氏聽王大娘說了這話,眼神就暗下來,勉強笑了笑問道:“那強子他娘說啥了沒?”
王大娘笑一笑:“也沒啥,那強子娘你還不知道?總外不過就是嫌這嫌那的,咱還非他不可了?”
李氏卻也知道,夏家這個境況,為著自己吃藥幾個孩子的溫飽都快成問題了,人家嫌咱窮,怕出不起嫁妝也沒辦法,就算強子那男娃再好再仁義,大妮過去也不只是嫁了他,結親結親,總也是一大家子人的事。
王大娘說完這話也不知道該拿啥來安慰這成年生病的婦人,都是當娘的心,想著早些給女娃們尋下親事,也就了了心事了。
李氏送王大娘出了院門,歎了口氣,回身還是坐在樹蔭下,愁苦的臉上慢慢流下淚水。
“娘,您別忙活我了,我還小呢,我還要在家帶妹妹們,等有了小弟弟,我再幫娘帶小弟弟。”
李氏抬眼看著她的大女兒,十二歲的小姑娘身體開始抽條的長了,衣服卻還是用自己的舊衣改的,衣襟上和袖口上都補著補丁,李氏用粗糙的手摸摸女兒光潔的臉,真是舍不得這些孩子呀!
二妮領著三妮也圍到李氏身邊,李氏伸手攬過三個女孩,心裡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夏老二踏著晚霞進門的時侯,自家廚房的炊煙也已升起,十二歲的大妮在李氏的指導下也能做出一頓果腹的飯菜來,十歲的二妮也閑不住,領著八歲的三妮去外面挖野菜,采野果,拾柴火。
女兒們的乖巧並不能換來夏老二片刻的展顏,數著手心裡的十枚銅板,想著老大夫說的,李氏吃不吃藥的也就大半年的光景了,深深的歎了口氣,還是把銅板又放回褡褳中,藥既然吃著沒用也就停了吧。
一家人圍著吃了一頓缺鹽少油的野菜糊糊,趁著天還有光亮,把院子歸置歸置,院門拴上,三個女兒就在院子裡乘涼說些玩笑話,李氏就和夏老二進了屋。
“她爹,明天再去餘點糧吧?也讓孩子們吃頓飽飯。”
夏老二看著他那空空的旱煙袋半天,突然煩躁的把褡褳一扔,起身上床去躺下來。
李氏撿起褡褳,拿出裡面的十個銅板,半天也歎了口氣,無力的坐在了椅子上,面上又浮起愁苦的表情。
窗外的三妮輕手輕腳的走回兩個姐姐身邊,咧開正在換牙的小嘴先甜甜的笑了一下,“姐,我不用吃飽飯,我明天跟強子哥去河溝裡撈魚去。”
“你多點個小人,還能撈著魚呀?那撈魚的人比河溝裡的魚都多。”
“我跟著強子哥去!”三妮一笑,蹦蹦跳跳的就去找明天帶的簍子了。
二妮看著姐姐,她也知道娘的身子是越來越不好了,急著想把姐姐和十四歲的強子哥把親事定下來,可現在家裡這個光景,更別說女方先挑頭去說這事,照強子他娘那性子是萬萬看不上。
二妮歎了口氣,家裡怎麽就這麽窮呀?
再窮的日子還是得照樣過下去,夏家的小院在三個女娃的拾綴下也每日有個過日子的樣子,偶爾曬了衣裳,或是曬了菜乾,母女三個就坐在樹蔭下,手裡或是縫補或是揀些菜葉,李氏不能久坐,說笑一會就回屋躺著,在床上聽著三妮小小的人兒快言快語也就一直微微笑著。
二妮從門口看見她娘那臉上淺淺的笑,也覺得這日子好過了許多,心上輕快了許多。
三妮隔幾天拿回來幾條小魚,煮了湯給李氏補補身子,大妮也知道那是強子哥撈的,卻也不再出去和強子哥說話了。
二妮也從不閑著,跟著夏老二去地裡鋤草、捉蟲,曬黑了不少,夏老二也真拿她當男孩使喚,小手上也早早磨起了繭子,卻從來不叫苦。
年成好,這年夏收之後,交了稅糧夏家終於有了點余糧,幾個孩子們也能隔上幾天吃次飽飯,李氏也在一天早上起不來床了。
三個孩子看著自己娘親那灰暗的皮膚,心裡也一陣陣發涼,爹爹的臉黑的像是馬上就是下雨,卻不說去找大夫。
大妮讓自己從廚房到院子的忙,眼裡的淚也止不住的往下掉,二妮三妮想要讓自己的爹去找老大夫來,卻也知道沒有錢大夫是不來的。
到後半晌,李氏也就隻能喝點米湯了。
村裡幾個相熟的嬸子大娘也三三兩兩的來家裡坐坐,偶爾李氏清醒的時候也能說幾句話,卻依舊是聽不清楚了,大家也就隻有嗯嗯的答應著,回頭看看三個紅腫著眼睛惶恐不安的女娃,心裡卻是酸楚不止,這失了娘的孩子啊!可不就像是無根的浮萍嗎?
拖到第三天上,李氏已是醒時少睡時多了,醒時拉著三個女兒的手,眼淚卻是沒有了,大妮二妮三妮也不敢哭,隻低低的叫著娘。到了下晌,老大夫過來看,李氏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留下三個女兒在床邊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