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還是沒好,掛著鼻涕寫書的感覺真是要死要死的。
坐在樹冠上,愣愣的看著遠方,伊梵那烏黑的瞳孔中,倒映著天空中那大團大團不斷變化著的潔白雲朵,一會兒是雲環,一會兒是雲團,一會兒又分散開隱匿不見。
這是伊梵的習慣,每當他思緒紛亂之時,總會爬上這顆冬青庭院中最大的冬青樹,近二十米高的樹乾,讓伊梵在其樹冠上能看到最壯美的獨孤城景象。
並且,伊梵總感覺這裡距離天空很近,比伊緹洛空中花園距離天空還要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到頭頂那片軟綿綿的冰藍。
在這裡,伊梵可以放空自己的心靈,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隻是用風與天際線交接的震撼洗刷自己那雜亂的腦海。
伊梵還記得,第一次爬上這裡,是因為亞罕告訴他和提米,自己並不是他們的親生父親。
第二次,則是因為亞罕告訴他和提米,其實他們並不是親兄弟。
第三次,是因為伊梵不知為何,突然特別想念自己還蹣跚學步時,那個為自己唱童謠哄自己睡覺的大姐姐。
在這之後,伊梵總是隔三差五的爬到這棵冬青上,他喜歡這種被風與天感染的感覺。
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自那三次以後,伊梵再沒有上過樹冠,更多的,是在樹冠下方的樹梢上靜靜的坐著。
而此刻,是伊梵第四次坐在樹冠上。
帶著一陣樹葉摩挲聲出現在伊梵左邊的提米,沒有側臉看向他,反而如他一般望著遠方的天空。
“心情不好?”
伊梵抿了抿嘴唇輕聲答道:“沒有,隻是腦子裡很亂。”
“因為咱們的...身世?”說這句話時,不知為何,提米猶豫了一小會。
“有點吧。嗯,還有關於咱們的未來。”補充後半句話時,伊梵自己都覺得有些欲蓋彌彰了。
“嘁,你會擔心未來嗎,更多還是因為身世的問題吧?”雖是問句,但提米卻用著肯定的語氣。
“我承認,是受了一些影響。”
“伊梵,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如果,我是說如果哦。如果像英雄小說中一樣,老爹是咱們的殺父仇人,而咱們又知道了一切,你會怎麽辦?”
怎麽辦?伊梵有些迷茫了。復仇?他做不到將亞罕當作仇人。不復仇?不知怎麽面對亞罕。
收回扔在天邊的視線,伊梵轉過頭看著提米被風吹起的金色頭髮,似是質問,又似是求助般說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辦?”
提米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安靜的看著天邊那片雲,直到這片雲被風吹散後,提米方才側臉看向了伊梵,“我會當一切都不知道。”
“為什麽?!”這一瞬間,伊梵的表情無端有些猙獰。
“因為我有老爹,有你,也許以後還會有個女朋友。這就夠了。”
微垂著長長的睫毛,伊梵沉默了。
許久,伊梵方才從嘴中飄出一句,“提米,你是對的。”
啪!
“啊!你幹嘛打我頭?!”莫名其妙挨了一下的伊梵,抱著腦袋一臉憤怒的叫喊道。
而一旁的提米一邊笑的前俯後仰,一邊啪啪拍打著身旁的樹梢,“誰讓你個蠢貨一本正經憂傷的樣子實在是太搞笑了。”
“我那是因為...因為...啊啊啊!神之...”
啪!
“提米!本大爺跟你拚了!”
兩人打鬧了足有十幾分鍾後方才停歇下來。
粗大的樹冠上,兩人一人一頭趴在上面。一邊吐著舌頭喘著粗氣,一邊用惡狠狠的眼神盯著對方表示打死不服。
就在對眼對到雙眼發酸,即將流淚時,伊梵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事情般對提米叫喊道:“喂!蠢貨!”
“幹嘛?有話說有屁放!”
“你有沒有覺得似乎少了個人?”
“少了誰?老爹肯定在睡覺,我偶像應該在閑逛,你和我在打架,墨菲特在...嗯?!”
“墨菲特!”“小小!”
極為同步的齊聲驚叫後,兩人皆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骨碌爬了起來。
“你從第五區開始往以下找,我從第五區開始往上找。現在出發,一小時後在家門口匯合。”伊梵極為熟練的開始分配起任務。
“好。”提米也極為熟練的接受了任務。
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在兩人耳邊響了起來,“不用去找了,那個叫墨菲特的小冰霜巨人我已經派人送他回家了。”
“啊?!可是小小是我們的朋友啊!你怎麽能這樣!況且,我們還沒有和他道別!”伊梵的聲音裡透露的滿是不舍。
“就是,老爹你太過分了!”而提米與墨菲特之間的友誼,在經歷了南城門塔樓上那一幕後,甚至更加深厚。
可惜的是,亞罕是個什麽脾氣大概全蒼白帝國的人都知道,雖然面對自己的兩個兒子,亞罕有時會改變自己的主意,可這也僅僅就是有時罷了。而這一次,顯然不包括在有時當中。
“道什麽別?過什麽分?老子做事難道還要找你們兩個小混蛋請示嗎?”
“而且也不想想,就你們這不堪入目的實力,那小冰霜巨人一巴掌都能扇飛一打了,還跟人家做朋友?也不看人家樂意不樂意。”
“胡說!”
“提米說的對!胡說!他肯定樂意跟我們做朋友!”對於亞罕如此嘲諷三人之間的友誼,伊梵與提米表現的相當不忿。
“關我屁事,萬一哪天小冰霜巨人心情不好,一巴掌把你倆扇死了,我不就斷子絕孫了嗎?我可不冒這個險。”
聽到亞罕這話,伊梵還欲再吵嚷什麽,結果被忽然平靜下來一臉沉思的提米一把拉住了。
“老爹,你的意思是我倆的實力隻要跟墨菲特差不多,你就讓墨菲特來找我們玩?”
“總算不是蠢到家。”
一聽亞罕這話,伊梵頓時炸毛了,“什麽叫做總算不是蠢到家?意思是提米屬於比較蠢,而我這偉大的未來女王守衛簡直蠢的沒治了?!”
亞罕顯然也沒料到伊梵的思維角度竟如此古怪,一時竟然被質問住了。
隻是他無意中發出的幾個急促鼻音,卻暴露了他強壓笑意的意圖。
“老爹!你這個就知道欺負小孩的臭老頭!喜歡欺壓下屬的變態!喝酒不給錢的鐵公雞!就連說話都懶得下床只會傳音的懶豬!...”
“罵人算什麽本事?你要真有本事把我罵暈了,等會我給你錢,讓你和提米去活死人黎明酒館喝個夠。”
於是,伊梵沒再說什麽,隻是對著亞罕臥室的方向伸出了一隻手掌,手掌上,五根手指根根直立。
“且看五分鍾!”
五分鍾過去了...亞罕沉默了。
十分鍾過去了...亞罕磨牙的聲音傳了過來。
十五分鍾過去了...亞罕房間中傳來了一陣砸東西的聲音。
終於,伊梵閉上嘴巴停了下來。
就在提米和亞罕都以為終於解脫之時,伊梵忽然小手一伸,斬釘截鐵對提米吐出了一個字:“水!”
提米默不作聲的從手指上灰不溜秋的戒指中拿出了一杯清水...
轟!
中午方才修補好的東花園再一次成為了東巨坑...
一道極具強者風范的身影突兀的浮現在了伊梵與提米面前,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個完全沒有絲毫強者風范的聲音。
“兒子你真厲害!你贏了!你真的贏了!這是一百金幣,你拿去隨便花,想喝什麽就喝什麽,要是不夠你就給瓦斯琪阿姨說都記我帳上。”
“真的?”
“真的真的,你和提米現在就去吧,省的去晚了沒座位了。”
笑呵呵的接過一袋沉甸甸的金幣,遞給提米讓其裝進戒指後,伊梵拉著提米的胳膊,看也不看身後一臉欲哭無淚表情的亞罕便轉身跑向了冬青庭院大門。
臨到門口,伊梵方才想起做人要有禮貌。於是伸出胳膊向後方隨意擺了擺,之後便頭也不回的和提米離開了冬青庭院。
而冬青庭院內的亞罕,則一臉心疼的轉身向自己臥室走去。
“天呐!老子一個星期的酒錢啊!”
與此同時,一個帶著奇異旋律的小調傳入了亞罕的耳中。
“天天罵人,心情好好~~~喔喔喔喔~~~”
哐當!
亞罕默默的從地板中拔出了自己的小腿...
而就在距離冬青庭院東邊不遠處的地方,就是那著名的活死人黎明酒館。
夜幕還未降臨,活死人黎明酒館自然也還未開張。
但即便如此,獨產於這裡的咖奇瑞芳香依舊透過厚厚的大門,絲絲股股竄入了正站在酒館門前的伊梵與提米的鼻腔。
兩人不約而同的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咖奇瑞帶來的美妙嗅覺體驗,再加上頭頂斜上方那一下下閃爍著粉色奧術光輝的酒館招牌。
伊梵與提米兩人不由得沉醉了。
腹中雖還未進一滴酒水,但他們的小臉兒上,已然泛起了一抹紅暈。
恰似此刻天際線邊燒燎的斜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