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過了！”

　　春節的三天假期很快過去，這已經是拍攝的第三天了，第一段的幾場戲出場的主要人物只有金允石飾演的皮條客嚴正浩。這段戲的主要作用，就是刻畫出正浩這個男主角的形象，交代事情的起因。

　　剛剛結束的這場戲，就是正浩手下的一個和嫖客發生了矛盾而被打，正浩急匆匆地前來救場，看到還在破口大罵的嫖客，正浩抬手就幾下教訓，猶如黑社會老大般凶神惡煞的氣場，頓時就鎮得嫖客不敢吭聲。然後在和那個的對話中，可以看出正浩也是被生活所迫，同時顯示出了他的良知。他能夠預支錢給手下的，但是，對於他手下失蹤掉的幾個，正浩卻一直懷疑她們是拿了錢跑了，暫時沒有往其他方向考慮。

　　“允石哥，正浩現在只是以為那幾個是跑了，並不知道她們是被殺掉了，所以，你的情緒太過了！”一開始林成彬對他說了幾句類似的話之後，金允石就迅速領悟調整了過來，之後的表演很出色，將一個變成了皮條客的落魄警察演繹得淋漓盡致，無論是眼神還是氣場都很到位。這也讓林成彬大感滿意，演技如此精湛的演員片酬低不說，還省了很多時間和膠片。

　　但是接下來，就要開始正式進入主線了，河正宇飾演的變態殺人狂池英民和林秀晶飾演的金美珍紛紛登場，幾個主演之間的對手戲開始複雜起來。河正宇是拿到劇本最久的，也是最用心研究這個角色的。一出場就看出了這一個多月來努力的成果，幾場瘋狂血腥的戲，整個劇組的人都看的毛骨悚然。而林秀晶也不愧是憑借一部恐怖片獲得多個新人獎的演員，在凶手面前表現出來的恐懼和驚慌，同樣真實宛如身臨其境。

　　林成彬為了更好地創造緊張的氛圍，讓演員的情緒循序漸進，電影的拍攝是按照電影的時間軸來進行的，效果也相當明顯，不僅演員的入戲越來越深越來越容易，就連一直跟著的劇組工作人員都慢慢開始變得壓抑起來。但是，在提升了質量的同時，也提升了整個劇組的工作難度，他們需要配合劇情所需的空間和時間進行轉移。

　　另外，這部電影對攝影師同樣是一大考驗，拍攝過程中需要動用大型車輛調臂等器械，但是電影需要的很多小巷，連攝影車都不方便通過。還有幾場緊張的小巷追擊，都是直接手搖攝影機進行拍攝的，難度相當大。

　　這就是林成彬做出的選擇，犧牲劇組的精力和時間，來達成表演的高要求。而演員們的表現也沒有讓眾人失望，極低的出錯率，不僅讓林成彬極其滿意，同樣大大減少了工作人員的工作量。這就形成了很好的良性循環，工作人員剩下了拍攝過程中的體力，用在劇組的迅速轉移和搭建，最大限度地讓演員的情緒保持在最佳狀態，拍攝也更加順利。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大半個月，整個劇組的人都變得不好了。他們幾乎都是沒有看過劇情劇本的，有的只是場景、分鏡頭劇本等等，而這大半個月下來，因為都是隨著劇情拍攝的，很容易就看出了主線。從一開始很多人還能說說笑笑，到現在只要看著演員忘情的表演，就能感受到其中壓抑緊張的氣氛。

　　尤其是剛剛結束了的這場戲，是在下著瓢潑大雨的晚上，主人公正浩最終調查到那個凶手是真的殺害了那些，而金美珍的小女兒恩智，正巧聽到了媽媽可能已經死掉的消息，兩個人在這雨夜坐在車中，正浩在對著電話大吼大叫，而恩智失聲痛哭，雨聲很大，隔著車窗裡面的聲音一點也聽不到，只有雨水衝刷著玻璃。

　　就這樣一直哭，聽不到聲音，甚至看不到眼淚，只有籠罩在雨水和黑夜中的悲涼。飾演小女孩的沈恩京的哭喊讓周圍的人肝腸寸斷，這場戲NG了很多次，反覆地刺痛著他們的內心。從這場戲開始，劇組裡就沒有怎麽出現過活躍的氣氛了，每個人都在緊張著注意中劇情的走向，而也是從這場戲開始，包括配角在內的所有演員，都真正地完全融入了角色的內心，進入了這個故事。

　　這樣的氣氛又持續了幾天，當劇情來到因為證據不足，凶手池英民被放出來的時候，劇組很多人都開始隱隱有些不安。而當池英民來到了金美珍藏身的路邊商店的時候，所有人的心都在顫抖。這場戲池英民殘殺金美珍的戲，河正宇醞釀了很久很久，他的表演就如同自己直接化身惡魔，冰冷的表情，咬著牙，一下一下，狠狠地揮動著手中的鐵錘，落在金美珍嬌弱的身軀上，血漿飛濺在臉上身上。

　　這場戲，一次就過了，在林成彬喊停後，河正宇仍然抓著手中的鐵錘閉著眼睛站在那裡，攝影師忘了關機，燈光師也忘了關燈，整個劇組都看著中間沾滿鮮血的河正宇。金美珍最終的慘死，讓他們悲從心來，河正宇的鐵錘一下下的落下，就如同狠狠敲在他們的心上。河正宇現在對角色的投入已經到了入魔的境界了，很多人在平時看到他都有些害怕，這場戲的表現更是讓人不寒而栗，讓人憤怒地眼中都冒著火。

　　林成彬歎了口氣，對旁邊的金允石說道:“允石哥，你說如果這部電影就到這裡結束，怎麽樣?”

　　突然，所有人同時驚醒，一瞬間就把目光集中到了林成彬身上，眼中帶著的居然是怒火。沒等金允石回答，就有脾氣火爆的，當場對著林成彬喊道:“導演，如果電影的劇情就到這裡，我現在就不幹了！”

　　“對啊！凶手沒有受到應得的懲罰，這算什麽電影，我也不幹了！”頓時一幫年輕氣盛的人都怒氣衝衝地說道，那些比較沉得住氣的也是眼神複雜地看著林成彬，短短十幾秒，劇組的大部分人都憤怒地盯著林成彬，場面一下子就對立了起來。

　　林成彬愣了愣，然後才察覺到自己手中還拿著喇叭，但是迅速地臉色就冷了下來，對著喇叭，冰冷緩慢地開口道:“你們也瘋了嗎?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居然在威脅導演?！什麽時候，導演怎麽拍電影還輪得到你們來教了?！不幹了?我看你們是不想再混下去了吧！”

　　頓時，一盆冷水就直接潑在這群頭腦發熱的人身上，將這些潑醒了，他們迅速就冷靜了下來。居然一群人聯合起來威脅導演，似乎還沒有過先例吧，想想都覺得後怕。現在不乾，按照合約拿不到錢不說，如果傳了出去，他們的職業生涯就算不判死刑，也是一大汙點啊！

　　“哼！”林成彬看著他們一下子就沒了氣勢，這才緩和下來，冷哼一聲，接著說道:“真是瘋狂，你們膽子很大啊！不錯！我欣賞你們的投入，需要你們的憤怒。放心吧，這部電影到這裡雖然也是完美的，但是表達的側重點就變成了諷刺警察政府了，並不是我想要的。這次的事我不追究，我理解你們現在的情緒，但是希望你們也別忘了各自的職責。”

　　聽到林成彬的話，大夥才松了一口氣，知道電影還會繼續，不滿的情緒也消散了。不過，身臨其境的劇情還是影響了很多人，現在，這些人都卯足了勁，等著池英民被主角正浩乾掉的時刻，拍攝時，看著河正宇的眼神都帶著不加掩飾的憤怒。

　　接近尾聲，這場正派和反派血拚在一起，最終嚴正浩把池英民乾翻在地的戲，反覆NG了十幾次，但是所有人都沒有不滿，而是從頭到尾死死盯著場中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每個人都恨不得化身主角，衝上去將凶手乾掉！

　　“CUT！”

　　終於，在嚴正浩舉著錘子猶豫著是不是親手殺掉身下的池英民的時候，姍姍來遲的警察衝上去將他摁倒在地，金允石躺在地上的眼神已經遠遠超出了林成彬劇本的描述，帶上了神韻。看著畫面上的金允石超乎想象的演技，林成彬也是百味雜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林成彬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說道:“過了！但是，額外再加一場戲！”

　　接著對金允石說道:“允石哥，從最後你舉起錘子開始，減少猶豫的時間，然後不顧身後警察，憤怒地狠狠地一下下捶下去，想象一下當初池英民殘殺金美珍的場景。跟剛剛有細微的區別，你先醞釀情緒。後面的警察慢兩秒出場，然後就跟之前一樣直接撲上去將他摁倒。道具組準備好血漿，各單位各就各位，馬上就開始！”

　　林成彬是突然有了額外加這場戲的想法的，也沒有跟他們解釋原因。這場加戲也很快就完成了，金允石看到在水裡泡得發白的金美珍的屍首，眼中立刻閃現出憤怒的光芒，不再猶豫，狠狠地揮動手中的錘子。

　　來到最後一場戲，正浩滿身傷痕地來到小女孩恩智的病房，夠到沉睡的恩智床邊坐下，將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然後靠在牆上疲憊地閉上雙眼。相比起其他，可以說是很簡單的一場戲，沈恩京只需躺在床上睡覺，以金允石的演技直接就一次過了。

　　而就在眾人徹底放松下來的時候，林成彬卻拿著喇叭說道:“再加一場戲，這場戲只需要沈恩京躺在病床上就行了，攝影師注意鏡頭從她身上慢慢拉遠到窗外，然後定格。道具組的，加大窗外的雨量，還有燈光師也將光線調暗。快點，很簡單，這是最後的一個鏡頭了！”

　　最後這個簡單的鏡頭拍完，所有人都沉默了，沒有一絲電影殺青的喜悅。他們已經意識到了電影的另一個結局，將前面加的一場戲和最後加的這個鏡頭聯系起來，林成彬的意圖就很明顯了。

　　原來劇本中的結局，是正浩被警察組織，沒有親手殺掉凶手，卻能跟恩智一起好好生活下去;但是林成彬加的這個結局卻是，正浩殺了人，必定是要坐牢的，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小女孩孤零零一個人，面對這以後的瓢潑的大雨和無盡的黑暗。

　　林秀晶突然就眼睛濕潤了，走到林成彬的面前，顫抖地說道:“成彬，林導演。求求你了，用原本的結局好不好?這部電影已經夠悲傷的了，給人們一絲溫暖不好嗎?！”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林成彬，他掃視了一下全場，最後目光停留在林秀晶身上，看著她緩緩說道:“你有沒有想過，整部電影中被殘忍殺害的人有十幾個，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主角拚命地營救，並不是所有人的孩子，都有主角來撫養，他也撫養不起。那麽，那些孩子怎麽辦，有人想過她們嗎?原本的結局確實是可以給人們帶來一絲溫暖，但是我想最符合的應該還是這個結局。

　　只有通過最後這個長鏡頭，通過這悲涼的一幕，主角鋃鐺入獄，小女孩無依無靠，通過這最現實的結局，才能讓觀眾切身地體會到，電影中所有這些人的無能和昏庸，帶來的就是對這些無辜的人最深的傷害。這部悲傷的電影，如果沒有這個悲傷的結局，人們就不會痛徹心扉，不會看到電影背後隱藏著的更多的傷害！”

　　停了停，一片冷場，良久，林成彬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接著說道:“呵呵，不過人們都是健忘的，電影終究是電影，不是親身經歷，就算體會再深，他們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忘記悲傷。 到頭來，會看見那些黑暗的只有那些身處黑暗的人，會感到悲傷的也只有那些真正悲傷的人。呵呵，不要哭了，我就是無法決定選擇哪個結局才把兩個都拍出來的，你說的其實是對的，人們都是喜歡看到希望的，沒有人喜歡絕望，原本的那個結局對電影對大家來說應該才是最好的！”

　　說完林成彬突然覺得索然無味，心裡變得甚至悲傷都感覺不到了，再次輕笑一聲，對所有人說了一聲:“電影殺青了，估計大家也沒有心情開什麽慶祝會了，都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吧。”

　　將喇叭扔在一邊，吩咐了幾句，林成彬站了起來，狠狠地敲了敲腦袋，然後就轉身離開了，留給眾人一個蕭索的背影。林秀晶捂著嘴失聲痛哭，淚如雨下，卻死死地捂著自己得嘴，自己的請求算是成功了吧，可是為什麽卻感覺到了更加刻骨銘心的悲傷。

　　所有人都濕潤著眼睛，看著他模糊的背影，他們一路走來，深切得體會著電影讓人窒息的絕望。是這個單薄的背影，一手寫出了這個悲傷的劇本，親自把這個故事往更悲傷的方向導演，但是這個人的悲傷仿佛是沒有極限的，仿佛永遠都再在與眾不同的角度看待著這個世界，幾句話就將所有的悲傷帶到了現實。

　　每個人都從他自嘲和無奈的語氣中，聽出了話外之音，每個人都從這話外之音，感受到了壓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濃濃的悲傷。

　　ps:寫完就沒心情劃分章節了，就算是二合一的超大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