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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路》被人遺忘的黃沙世界
  枯黃的一片,黃的沙,黃的烈日。

  這種炙熱的溫度下,仿佛全世界都失去了生氣,甚至能把人心都給烘烤至焦累枯萎的狀態。

  沒有鳥語,沒有蟲鳴,沒有小商小販的斤斤計較,在這種沙漠的環境裡,最美妙的聲音不過是那過往商隊的駝鈴。

  而就在這一片黃色世界了,卻有著一抹格格不入的青灰色。這是一道牆圍,還有幾間堡壘,一種足以讓人驚異的存在。

  其中一間土砌的堡壘裡,正當弱冠之年的男子透過窗口看著外面的黃煙,徐徐的熱風拂動他的長發,也勾勒出他憔悴的臉龐,三年的燥熱時光賜予了他沙漠一樣的枯黃膚色,滿布血絲的眼眶裡卻藏著黑亮的眸子,他看著這裡的一尺一寸,雖然隻有無盡的黃沙,此時在他眼裡卻像是難得的麗景。

  他的名字叫做余肖,生於百姓富饒的雲化國,也長於世態炎涼的雲化國,悲慘的童年際遇讓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在這個紛爭不斷的年代,每一個的國家都在不停的擴大征兵數量,同時也給士兵開出了誘人的俸祿,年方十四的余肖也在各種原因的驅使與誘惑下披上了盔甲,一年火頭軍,一年巡邏兵,第三年的時候第一次踏入真正的戰場,漸漸的開始展現了他軍事上的過人造詣,在一次戰役中更是獨自生擒了敵方將領。

  才值十七歲的時候,成為雲化國史上最年輕的兵長,同樣也是眾人眼中最有望接任將位的人選,也是他十七歲的時候,雲化國已經是這塊陸地上國土面積最大的國家,強大的力量支撐著國主的野心。雲化國的勢力不停擴充至周鄰小國,在雲化國的鐵蹄前,其他國主隻能是忍辱求和,交好的名義後卻是由雲化國掌控著經濟與人力。

  余肖剛提為兵長的第一年,雲化國又將吞並的爪牙伸向一個名為‘樂安’的小國,不料卻遭受了激烈的反抗,僵持數天之後,率兵的將軍丟出了屠城令,而身為兵長的余肖更是要第一個拿起屠刀,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士兵心目中最善計謀的余兵長卻被一個誘餌引到了敵方的人群之中,當雲化國的人馬找到他時,卻已經沒有了生命的痕跡,身上的各處傷口還不停的向外淌著鮮血。

  搶救了幾個時辰,雖然止住了大部分傷口,但余肖那時的體溫已經逐漸下降到冰涼。

  “傷口太多,這麽長時間過去了,血液幾乎都已經流幹了。”這就是軍醫最後的結論,接著就熟練蓋上了一張白布,這是他每天都會做幾百上千遍的動作。

  可讓人沒想到的是,當晚的時候,已被人當成屍體準備安葬的余肖居然奇跡般的睜開了眼,當時門口的一個守衛就被嚇昏了。

  “余兵長真是命硬,可惜的是腦袋這塊的傷沒治好,自從醒了之後就跟之前判若兩人了,不單沒有了以前的冷靜果斷,還變得貪生怕死,連說話的方式也變得怪裡怪氣!”

  那段時間裡,‘死而複生’的余肖自然成為了眾人談論的對象,他的各種行為也開始逐漸刷新了別人對他以前的印象。

  “余兵長,你也會怕上戰場?”

  “余兵長,你拿劍的手在抖什麽?不會是在害怕吧!”

  “余肖,你又逃跑!”

  “這余肖怎麽還掛著兵長的身份,將軍居然還沒把他撤下來!”

  “余王八,你個縮頭烏龜又在衝鋒的時候躲起來!”

  ......

  余兵長為什麽會‘余王八’給替代,或許答案隻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也沒有辦法去解釋。  也忘了有多少次,自己希望這一切隻是莊生曉夢,每天盼著能從夢裡醒來,可時日至今已悠悠過了三年,而余肖足足盼了三年。

  當初懷著一股腦找不到頭緒的疑問,余肖隻能在軍營裡渾渾噩噩,但沒過多久就被安了個通敵叛國的罪名流放至這片無邊無際的沙海,早有心理準備的余肖並不覺得意外,軍營裡哪能容得下自己這隻‘王八’,不過在聽到流放這兩個字的時候,還是沒能忍住心裡的恐懼,果然又被嘲笑了一番。

  這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地方,那麽大,也那麽小,隻有數不盡的沙礫,和一群所謂的罪人,他們在這裡消磨著青春,在寂寞、失落、辛酸和被遺忘中尋找活下去的意義。

  “呸!”一個聲音打斷了余肖的思緒。

  剛進到土堡裡,李複急忙是吐掉粘在嘴邊的細沙,看到桌子邊的余肖正在收拾著東西時,李複拍了拍衣服上的風塵後便急忙湊了過去。

  “余兵長,已經收拾好了?”

  李複是這裡管事的人,但從不使出自己那可有可無的官架子,平常都和這裡的人兄弟相稱,更多的是因為這裡並沒有身份可言,盡管還帶著個官名,可乾的盡不是人該乾的事。

  “嗯。”余肖把目光從窗外移開,把整理好的東西放進包袱。

  來了這三年,吃了三年風沙苦澀,而明天終於是刑滿釋放,這本來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心情卻被另一種思緒左右得極為沉重,畢竟在這待了三年,對這裡的人和物都掛上了一份感情,有時候還甚至擔心自己出了這片沙漠之後,聽不到風沙作響的聲音會不會睡不著覺。

  “三年了!”余肖吐了口氣,轉身看向李複,可惜自己是個不善言表的人,那些愛來愛去想你想我的話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隻好是簡單的說了一句:“我會記得你們的。”

  “記不記得倒是無所謂,只希望你回去之後要是混出個小模小樣的話,能夠差人送些酒罐子過來,我們這些可都是有些時日沒聞過酒味了。”李複笑道,毫不掩飾自己的饞意。

  余肖不知道怎麽回答,隻好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李複又是苦笑了一下,在余肖邊上的土榻躺了下來,或許是因為土坯子被太陽烘燒得滾燙,李複又不自在的翻了幾個身。

  “還好你以前還有兵長這麽個身份,相比於別人的五年甚至十年,你這三年還真是太短太短了,本來是該替你高興來著,但總忍不住嫉妒。”

  發覺氣氛變得尷尬,余肖想轉開話題,說道:“今天不用找石料了嗎?”

  尋找石材是這裡唯一要乾的事,十分的苦悶無聊,沙漠裡滿地都是細細的黃沙,要從中找出泥塊或者石頭就有如大海撈針,而在找到石材之後,還得用這些東西築成牆圍,明裡說是為了保家衛國,其實隻是為了讓一些惹了權貴的人來受不該受的罪,因為在這片狼都不願意下糞的地方,完全可以用了無人煙來形容,每天卻還在不停的為這一面望不到邊的土牆添加長度,倒像是一種諷刺。

  可是所有人也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官兵來這裡檢查,要是沒有達到所定下的目標就會遭受皮肉之刑。

  被放遣到這裡的人心裡都明白,這邊的苦日子就如同自己親手築下的這道牆圍,看不到邊。

  這一塊塊堆疊的石頭也同樣是自己的累積牆,牆上畫著寂寞,寫著疲憊,可笑的是它依舊還在增添。

  “上面的人指不定啥時候才會來檢查,索性我就給兄弟們放了半天假,等會他們也就回來了,也當作送你這一程。”李複說道。

  本來規定是每隔一個月就會有人來這檢查工作成果並運送所需的物資,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實在是不受人待見,日期經常會被一推再推,這裡的人在每個月底都得做好挨餓受渴的心理準備。

  “已經有兩個月沒來了吧?”

  “兩個半月了。”

  余肖歎了口氣,外面的風沙不停增添著情緒的悲涼,每當所需的物資遲遲不來的時候,這裡的人就得在荒蕪中尋找絲絲可以延續生命的東西。

  要是餓了的話隻能在發燙沙底下摸索著沙蟲或者逮上一兩頭迷了方向的動物,雖然有時候一頓隻有那麽一小口,卻能讓人暫時忘記了抱怨,但沒水卻是個最重要的問題,努力咽出發乾的口水滋潤冒煙的嗓子,實在受不了的時候隻能是帶著運氣找尋能夠儲水的植物根莖,盡管運氣好的時候能碰上一場及時雨,但一時痛快之後又是無盡的煎熬。

  “接著。”李複丟給余肖幾塊銀錠,說道:“這是弟兄們給湊的,那狗日的物資車不知道啥時候才來,你用這些錢找個商隊讓給帶一趟。”

  余肖拿著銀錠掂了掂,不多,也就三兩,對於那些高官富賈來說隻是兩壺茶錢,但對於這裡的人卻是幾年的積蓄。

  “別給我推回來,我也不想聽你的客套話。”李複呆呆的望著房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這三兩白錠子放這也沒地花,指不定哪天都生鏽了,也不知道天公爺爺收不收這玩意,要收的話倒還可以燒給他換幾場雨。”

  余肖正想這把銀錠丟回去,聽到這話手便頓在了空中,乾笑了幾下還是把錢放到了李複的手邊。

  “我會走漠城的道,用的時間不比坐駱駝車慢多少,這銀子你留著,哪天遇著路過的商隊還能給弟兄買些酒水。”

  “走漠城?”李複忍不住皺眉,臉上不經意就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這幾年漠城都成了個‘門外過人命不留’的地了, 裡面住著些什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無稽之談,說了這麽多年又有誰見過漠城前擺過死屍。”余肖聳了聳肩,不過嘴上雖然說得淡然,但自己還真不願意再到那地方,記憶裡上次差點在那丟了性命。

  接下來的話幾乎是在跟李複瞎聊,偶爾的提起在沙漠裡的那些有趣段子時就相視而笑,不過笑容裡卻找尋不出哪裡有摻雜著開心的味道。

  等余肖收拾完的時候,天氣又上了一個溫度,正當沙漠裡最炎熱的午日。

  陸續的跟那些熟臉們告別後,余肖百感交集的跨出了離開這裡的第一步,剛出土堡,一股熟悉熱浪拍在了余肖臉上,不同的是已經沒有了以前那種埋怨的心情。

  對於余肖來說,除了回憶,幾乎就沒什麽可以值得拿走的了,抓了把沙子然後讓它在指縫流失,在風的力量下飛得好遠好遠,然後每一顆各自散落。

  余肖長吐了一口氣,衝著天空喊道:“今天氣不錯,風有點涼意了,大家夥可別忘了出來享受一下。”

  目光環繞了四周一圈,接著踏開了腳步,隻留著一串串腳印深深落在後面,等待風沙的掩藏。

  而余肖的身後,土堡裡的小窗子已經是趴滿了一個個人頭,這裡的人大多都是他國的奴隸,他們目送著余肖的同時也明白自己走出沙漠的遙遙無期。

  “散吧散吧,收回你們那一個個羨慕的眼光。”李複對著撅在自己面前的好幾個屁股就是一腳,然後裝作不在意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自己又何嘗不想離開這片荒涼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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