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雷雲密布，馬上就要下起暴雨。阿深坐在地上半天，才稍稍緩過神來。他努力支撐著自己顫抖的身體站起來，看著公路另一側哭號的人。

　　一個女人俯在隻有了上半身的屍體上，痛苦流涕。手不停拍打著地面，不停地說:“造孽啊，我這是遭了什麽罪，要如此對待我，你要是走了，我怎麽辦呀......”旁邊一個小孩跪在地上，呆若木雞的看著躺在地上的一具屍體，一言不發，臉色鐵青。對於小孩子來說，這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死人的屍體，還有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親人離去，一時間難以接受，複雜無比。

　　阿深走過去，來到那孩子的身邊，摸了摸他的頭。

　　“節哀吧。”他說。蹲下身去用手輕輕合上了屍體的眼睛。可能死不瞑目吧，他想。

　　“你幹什麽！”小孩子大叫，一把推開阿深，突然哭號起來趴在屍體上面，“爸爸！爸爸你睜開眼啊，你剛剛不一直看著我嗎，你別睡了，快起來啊，我們回家，媽媽等著給我們做飯呢。”

　　阿深心裡絞痛著，不敢再去碰那個孩子。他也呆呆的盤腿坐在地上，警惕地看看天，看看四周，仿佛又有什麽災難要降臨到他的頭上。他的頭腦一片空白，所有事交織在一起，讓他不知道要去想什麽好。半響之後，大顆的雨滴掉落下來，砸在他的頭上，感覺到了疼痛，才慶幸自己還是活著的。

　　他真想這是一場噩夢，真開眼又是新的一天，然後去找自己的兄弟，那怕是吃喝嫖賭，乾犯法的事，也比此刻的心好受一些。

　　一會兒後，不遠處傳來警報聲。

　　“警察終於來了。”他說。也許這種情況下，也隻有他們這種處在極端的中立方位的人，才能化解這不平靜的一切。他竟崇拜起他們來，當消防員圍在大雨都撲滅不了的車禍現場搶救的時候，當他們和那些穿著警服的人跑過來的時候。他們是多麽神聖的存在，讓他痛苦流涕起來，感歎著自己還有人拯救。

　　他不經間抱起那個傻了的孩子，深深的抱在懷裡，孩子也在他的懷裡放肆哭喊著。周圍的哀號聲越來越大，他們想蓋過這轟隆的雨聲，好讓別人聽見，自己是多麽的痛苦。

　　警察趕到時，阿深還癱坐在地上，不想掙脫出來。警察拚了全力，才將他的手臂掰開，抱走了他懷裡的孩子。

　　“不是你的兒子你抱著幹嘛！”警察嚴厲地看著他。

　　他回過神吞吞吐吐的說:“我...我也想有個孩子。”

　　警察扶起他，帶著他朝車禍現場的另一端走去。阿深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神色緊張的看著前方。一時間剛剛發生的一切在他腦裡閃過，那些接二連三的車子從他身後疾馳而過，穿過他的身體，撞在前面衝起萬丈大火。他不敢在向前一步，他怕，他害怕，害怕自己的腳也不聽使喚的越走越快，最終一頭撞在那萬丈大火裡。

　　“喂，醒醒，都過去了，我們警察會處理好的，你放心吧，我們會把你安全送回家的。”警察說。

　　阿深還是不肯起來，恍恍惚惚從深淵裡掙脫出來，看著眼前的大火隻是自己的回想，腿才稍稍有了點知覺。他站起來，扶著警察有力的手臂，一點一點往前挪著步子。

　　“你還有其他家人嗎?”警察問。

　　阿深微微搖頭，“就我一個人。”

　　“那好，你算最幸運的一個人，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去局裡把這裡發生的一切說出來。”

　　“不...不...不......我不想說，

我不想再回憶了。”阿深驚慌起來。　　“你又沒死個親人，你一個大男人有什麽走不出來的，其他的幸存人群心靈都受到了創傷，一時間肯定難以走出來，還請你配合一下，我們警察要找出罪魁禍首。”警察說。

　　對啊，找出罪魁禍首，那兩個深山裡的怪物。

　　“不，不用找，我知道那兩個罪犯在哪裡，就在那深山裡，你們快去，快去把他們抓住。”阿深指著身後的大山，大山被猛烈的大雨阻擋，隻能依稀看見個影子。

　　“你確定?”警察盯著阿深的眼睛。

　　“我......我確定，怪物，是兩個怪物。”阿深說。

　　“好了不用說了，你冷靜一下，去局裡再把情況說明吧。”警察深思著。攙扶著阿深一步一步往前，繞過車禍現場，上了一輛警車。

　　“我先陪你回家把衣服換一下，你好好的衝洗一下，別感冒了，”警察坐在他的一邊，阿深說了自己的住址，車子在大雨中朝著小鎮開去。

　　警察把阿深送回家，阿深急急忙忙的跑到浴室裡，打開浴霸，衣服都沒脫的衝洗起來。他凍得發抖，冰冷的雨水把他的身體侵染得渾身刺骨得疼痛。他把溫度調高，慢慢脫掉衣服隨處一扔，感受著甘霖。他從來沒有這麽暢快淋漓的洗過澡，讓他全身舒暢，以至於警察坐在他的客廳裡，他也像沒有看見一樣，赤身裸體的進了臥室。

　　警察坐在他的客廳抽著煙，看著桌上散亂的不堪入目的書籍和沒有收拾過的房子，身上開始發癢。

　　“單身多年了吧。”警察把煙滅在堆積成山的煙灰缸裡，看見阿深換好衣服慢慢走出來。看看他衣服還有汙跡，心想也是個等到衣服沒得穿了才全部塞進洗衣機的人吧。

　　“可以走了嗎?”警察說。

　　“有煙嗎，等我坐會兒。”阿深在椅子上坐下，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推到地上。

　　“一個人嗎?”警察遞過去一根煙，順便打燃火。

　　“嗯，一個人很久了。”阿深說，深深吸了口煙，煙卷幾乎瞬間燃掉了一半。

　　“家裡還有其他人嗎?”警察問。

　　“還有個母親，在老家，離這兒很遠，也是一個人。”阿深說，“出來打了幾年的工了，也沒回去一趟，現在想來，真想馬上搬回去。”

　　“是該回去看看了，老人家不望自己的孩子有多大出息，隻期盼著能多回家看看。”警察看著阿深，一根煙不一會就抽完了，他又遞過去一根。

　　“謝謝，我已經想過了，跟你們交代完了，事情全部結束後，就搬回去，陪她老人家度過安穩的暮年。”阿深三兩口把煙抽完，丟在地上用腳攆了攆，說，“走吧，我有很多話要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