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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誓不為神》第10章:山神之子(F)
  1.

  “那……我算是走出來了?”寶蓋兒仿佛解脫了,自嘲著。“死了,無所謂。我在裡面被赤裸裸的當作異類。那種感覺,著實不好受。既然我死了,怎麽沒有去陰間呢?難道我已經在陰間了?”

  “也許吧。”陸豐答道。

  “也許?”

  “我不知道你在哪裡啊。你能聽見我說話,是我的身份帶來的。抱歉,我來晚了。其實我趕過來的時間不超過十秒鍾。我在替你收屍呢。

  你的腦袋現在正泡在魚缸裡。我幫你撈出來。”

  “身份?什麽意思?你除了是頂愚的父親……”

  “我還是山神的兒子。”

  “他竟然是你爹?”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某種意義上討論,我更符合他的奴隸——高級點的奴隸。

  山神搬去黑山之前,誘惑我去接替他來看守這個牢籠。我們定下死亡契約,就是當我任滿一千年以後,我會徹底結束一切形式上的生命。

  這實際上更是一種枷鎖。

  幸好,它是有限的,有所希望的。

  我想過自殺,因為我擁有終結無名村任何人的能力。媽的,可這個山神猥瑣至極。他居然把我拋出這一切之外,又讓它們反過來壓著我。你知道嗎?他賜予我神跡的時候,我以為我終能解放這個村子,殺光所有人。

  當我試著將天雷劈向我的瞬間,我才知道神跡也不可能殺死自己。

  因為我對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意。

  好笑吧?

  我對其他人也如此。沒有殺意的情況下,我的神跡僅僅像是我每天的心情。

  所以,無名村常年下雨。

  我不可能做到你們人類那樣,做到衝動性殺人或者失心瘋而殺人。我只動過兩次殺心。近來的那次是我在山上殺掉了王二兩口子。你記得那個像是二傻子的矮矬男的嗎?被他老婆罵個一天到晚。

  而另一次起了殺心是衝著我弟弟,也是我的老婆。但到了最後,我還是下不去手,只會乾巴巴地瞅著他熬過去。

  寶老師,請你原諒我。我對村長的殺意,沒能達到殺心的地步。

  ……我只能幫你收屍了,幫不了你復仇。對不起,原諒我。”

  寶蓋兒此時見不到陸豐的神態,但從聲音感受得出來,漫長的生命擠壓出的疲憊感,纖薄而混亂。

  瀕臨崩斷的鐵絲從陸豐的左眼扎入,回個彎,又從右眼刺出,提著陸豐的鼻梁,向前踉蹌地行走。

  使他看到的生活,充滿了恨意與千年受迫而孕化的奴性。陸豐的掙扎和寶蓋兒的,實質相同。寶蓋兒回想,他曾以為無名村的雨,是村民聚集的眼淚。原來,只是陸豐一個人的憂傷。

  寶蓋兒想過替陸豐把頂愚這個好孩子帶出去,哪怕求不得長生與還魂秘術。他確實會不甘。現在,自己終於不必糾結了。他都死了,無力回天了。帶的話,也是頂愚帶著他的骨灰,埋葬在父親的故鄉,濟南。

  濟南……父親……對,父親!

  寶蓋兒不相信村長的話是真的,他活生生的父親怎麽會是人偶?

  2.

  寶蓋兒突然見到了一條路,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走還是在停。

  “陸大哥,你知道村長為什麽要殺了我?我怎麽會是他們的禁錮呢?”

  “……我不知道。”陸豐回答得有些遲疑。

  “最關鍵的是,他說我家的錢都是紙錢,說我父母不是人。我家又不是祠堂或墳地。

  還有!你說我需要靠自己的心境走出來。

  我回到的那列火車太真實了,真實得讓我有往外逃的衝動。難道是因為我的那股衝動,我才走出來的?

  車上有個老頭提醒了我,他是誰?

  為什麽提醒我?

  我為什麽回到了那列火車?”

  寶蓋兒有太多問題要問,他對陸豐剛剛的回答有所懷疑。他發覺陸豐最先的提示,急促消失了,有些怪異,好像手機通訊的時候,對方突然告訴你,他現在信號不好,改天再聊。

  他意識到陸豐某些話是有感而發,某些話似乎是密謀已久的。寶蓋兒現在的死亡,讓他心生好奇。

  他好奇自己是不是真如陸豐的說法。

  ……

  我現在會不會像植物人那樣,躺在村長的家裡?總不能一個人被別人說服了死亡的現象,就真得……我信自己死了,然後就真得死掉?

  寶蓋兒越思考,越覺得不對勁。什麽火車,什麽老人,什麽提示,它們本身不是圈套,只有在自己信了的時候,才會變成圈套。

  如果陸豐真的可以進入到我的靈魂深處,那我質疑的這些,他應該有所反應啊。他要是聽不見我現在的假想,也就是說……

  火車上根本沒有什麽開始或結束。從陸豐的話被我聽見的那一刻,才是開始……怪不得車票上始發站與終點站,都是北京一個地方。

  如果說陸豐說的心境是為我設計的一個電腦系統,那麽……車票就是它的bug!所以說他可能是在催眠我。

  如果懷疑他也感覺得到,那我將無法徹底地醒過來!那時我才真得死透了。

  而陸豐這個怪物,我就永遠贏不了。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現在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寶蓋兒想到這裡,感覺脖子很緊,腦袋也濕漉漉的。

  光,昏暗的光……寶蓋兒有點不相信光了。

  3.

  滿地破碎的餐具在白色的地板磚上擦出曲線抽象的黑漆。灑出的飯菜尚有一絲溫存的熱氣。扁了腦袋的鯰魚沿著那些抽象的線條,執拗地折斷他們的骨頭,靈魂複辟般的蜿蜒著。魚缸的河水更加髒了,裡面沉著兩顆人頭,像珠寶櫃裡的瑪瑙石,光禿禿地展覽著。

  女性人頭左右搖晃,男性人頭漫無目的。女人頭是虛化的,透過她可以看到玻璃板,以及透過玻璃板放在那裡許久的血椅子。男人頭側倒著,瞪著的眼睛快要高過他的鼻梁。面色如雪,冰冷地籠罩著頭顱。他的嘴巴張開,卻仍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或者,是那塊玻璃板擋住了他無盡的問題。

  “你為什麽瞞著寶蓋兒?”村長坐在一條死鯰魚左側,氣喘籲籲地問道。

  “你指哪方面?”陸豐面無表情地反問。

  “他也是山神之子的事。”

  “噓。”陸豐的右手豎直食指,架在了他的鼻唇溝。聲音故作緊張地說,“小心,被他聽見。”

  “他都死在魚缸裡了,你這老東西還有什麽好裝的?”他們都幾百歲了,不過400多歲和900多歲的年齡差距擺在他們的心裡,所以年齡看起來七八十歲的村長,嘲笑年輕力壯的陸豐是“老東西”,並不為過。“我老伴吃了他的靈魂,他活不了的。”

  “山神這個缺德的惡魔,都滾走了還派來這麽個東西。”

  “你還不肯承認他比你擁有更加純粹的【血緣】?何必呢?老東西你得看清你自己。你不過是個傀儡。我來做殺掉他的儀式,你來誘導他相信死亡。神真的那麽難以打敗嗎?

  軀體性的死亡根本無作用,唯有認知自己沒有活下去的可能,才會化為虛無?

  這和我們也很像啊。”

  村長抹了抹眼眶,一根拇指堵住鼻孔擤鼻涕。話說了幾句,忽然自嘲道,“所以,我們才沒個去死的盼頭。不可虛無,也不可輪回。”

  “你讓我看清自己?”陸豐走到鏡子旁照了照,一縷紫金電流由指尖鑽刺而出,炸碎了這面無辜的鏡子。陸豐冷漠地掃了一眼地板的碎片。四散拉扯的鏡面映著他的面容,而各個角度甚至抓拍到他暗中壓抑的驚恐。

  因為,他居然對一面鏡子,起了殺心。

  “哈哈哈……”陸豐大笑起來,黑羽聽見了主人的笑聲也跟著在空氣裡憨傻地旋轉。

  “看清?這麽個混沌的世界裡,有誰的眼睛算是人的眼睛?那好。你告訴我,你能看見那顆鬼頭嗎?能不能?”

  村長不敢抬頭了。他看得到,因此那並不是他的老伴,而是他心中認同的惡鬼。

  村長是在為自己開脫。他以為在老伴的忌日從河裡打來河水,老伴就會原諒他,鑽進來跟他回家。他老伴喜歡喝酒不假,但不喜歡吃辣椒。

  村長傷害了他老伴一輩子,逼得她花甲之年跳河自殺。他覺得老伴苦了太久怨念必然加深,一定會是闖進魚缸裡的那顆女人頭。即使看清了人頭的模樣也欺騙自己,這就是我的老伴。活了這麽久,還是頭一回見到“活鬼”。

  村長永遠在以他所認為對的,符合老伴變成水鬼後的邏輯,去做任何事。 www.uukanshu.net

  於是,他老伴必須是悲慘的。這樣才對應著老伴死後,村長的愧疚感,才能守護著這份扭曲的愧疚感,然後麻醉著他苟活下去。

  當村長實在心痛至極,他就想讓自己也像個鬼,什麽殺掉外地人是為了試圖毀了村子,都是他的借口。

  所以他殺掉外地人以後,拖回領頭的下半身吃了一周。村長不敢拖回上半身,是畏懼外地人的眼神。他設計的腰斬陷阱,攔腰削斷了領頭的身軀。村長不知道初次使用竟會如此順利,也不知道領頭失去了下半身,還會苟延殘喘,直到被王二悲催地劈死。他更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陸豐看在眼裡。

  “你也是在受苦啊……孩子。”陸豐的聲音無盡滄桑。

  4.

  三天后。

  粘稠的夜色下,一個佝僂老頭走在河邊來回遊蕩,“老伴,我想你了。”痛苦地哀嚎著,引來村中大量犬吠與室內燈火的熄滅。

  忽然,一道黑影竄出,“撲通。”

  老頭掉進了河裡,萬籟俱寂。

  ……

  傳聞,淹死了的人未滿一年,會化作一個尖嘴猴腮的怪物,全身紅色長毛,血目黑面,手臂非常長,爪子鋒利,腳掌有魚鰭。

  在水裡力大無窮,擅長拖人下水。只要時間一滿一年,就開始害人,必須以溺斃一人來代替,上岸就無縛雞之力了。

  它常變化為各種物體,於水中吸引人靠近,乘機將人拖入水中溺死,吸取人血。

  專從人的腳底吸血,被吸血的人一般是跪著死的。

  被無乾者意會為,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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