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啪嗒。啪嗒。”秋末,房簷滑落的雨珠敲在了濕漉漉的台階上,一些頑劣的故意敲在清晨散步的小狸貓的腦瓜上。小狸貓呆呆的被敲了幾次才回過神來,舔舔抬起的小貓爪抹了抹頭,很滿意它高級的口水發蠟。它很好奇主人們變懶的原因。一天隻做一大頓觸目驚貓的早飯。作為全村的獨生子,傲嬌的小狸貓不喜歡吃剩飯。所以先負氣出走到村東頭的河邊轉轉。涉村未深的小狸貓還不知道無名河沒有生下過一根魚骨頭,又不敢欺負冬瓜大的老鼠。單挑不是對手,群架還沒幫手,實在悲催。
“吧嗒。吧嗒。”頂愚怎麽也點不著百題算數的考試卷,一坨豬糞似的零蛋越看越煩。而手裡的藍黃打火機饑腸轆轆怕是要斷氣登天了。這個樣式陳舊的破打火機,頂愚也不敢隨手一丟。畢竟陸豐叮囑過他,哪怕壞了也要上交回去。
頂愚隻好回臥室的抽屜裡找找火柴盒。手表都六點多了,得趕緊生火做飯。
由於那群幽默的外地人,村長命令家家戶戶一天一頓。說這樣會使獵物少些出現,借此打消外地人的可乘之機。好歹五十多歲的人了,竟能想出這麽個荒唐的辦法。相比外地人,頂愚覺得村裡的這幫大人才更加好笑有趣。陸豐起床晚的時候,一般就輪到頂愚做飯了。幾經周折,早午晚飯終於一塊歡天喜地的上桌了。頂愚去陸豐的臥室敲門。
“爸爸。吃飯了?”頂愚喊了幾遍屋內也沒聽見回應。推開門,床上的被子疊好了也可能是沒有動過。總之不見陸豐的蹤影。昨晚陸豐回來以後就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心裡擔憂卻不敢詢問父親怎麽了。隻當是陸豐去城裡送貨被人克扣了報酬,況且以前這種事發生過許多次。甚至每一次從城裡回來陸豐都會那樣,遠沒有平時在家中玩手機時氣吞山河威風凜凜的架勢。頂愚不問,陸豐偶爾會主動告訴他城裡的不堪經歷。但每次快要講完的時候都會笑呵呵地摟著頂愚,“乖兒子,等你去了城裡念書就明白了。”
陸豐也喜歡用香煙熏著自己的眼睛,歎道:“城市,還是很美好的。”
“那爸爸你為什麽還歎氣呢?”頂愚問。
“爸爸不是在歎氣,是在吐煙呢。”陸豐吸了一口,吐在頂愚的頭頂壞笑著。
“爸爸,二手煙有害健康。”頂愚馬上扇了扇鼻子外被燈光照得發青的煙霧。不明白大人們為什麽迷戀它的味道。
2.
“陸大哥在家嗎?”陸家籠子裡打瞌睡的藏獒一聽見外人的聲音立刻瘋狂地犬吠了出來。肉乎乎的大爪子不斷拍著生鏽的籠門。震耳的犬吠卻嚇得寶蓋兒倒退了一步。
這還是寶蓋兒第一回來陸家。聽頂愚說起過,他父親從城裡帶回來一隻毛烘烘的黑色狗崽。都養這麽大了。還尼瑪是隻藏獒!
寶蓋兒又退了幾步,躲在大門的舊對聯旁邊望望陸家的大窗戶。一家稍微比鄰院高些的平房居然鑲著U弧形的落地窗。寶蓋兒此時可不敢笑,生怕藏獒感覺到他的不敬,一下子衝出籠子把他做成了陸家明天的早午晚飯。
寶蓋兒清楚現在的他很慫,關在動物園的獅子他不會害怕,可關在陸家的藏獒就情況不同了。誰知道這死狗是哪路半仙兒被陸豐領了回來。
寶蓋兒貓著腰掃視一圈周圍,幸好沒人。
“寶老師?快進來坐。”聞聲,頂愚顧不得他父親去向跑了出來。寶蓋兒背靠著潮濕的大門梁,扯脖子喊道,“頂愚啊,
你爸爸不在家嗎?” “老師吃早飯沒?我剛做好飯。我爸爸不知道去哪裡了。我做了兩個人的量,正好您來了進屋一起吃吧?”頂愚納悶為什麽看不見寶老師的臉隻能聽見他說話的聲音,大早上就來找他藏貓貓,老師真是越玩越幼稚了。“哈哈哈,那個……好吧。你把你家的大仙安慰一下。”
“哎?老師你怎麽知道我爸爸給它起的名字?我以前說過嗎?”頂愚撓撓頭,感覺今天寶老師的語氣很奇怪。一點也不像曾經那般談吐深邃音色磁性的樣子。頂愚聽從寶蓋兒的吩咐,走到籠子旁像模像樣地安慰道,“大仙兒,別叫。”藏獒聽懂了似的繼續趴下打瞌睡。
你丫的,這就完事了?
走進院子裡的寶蓋兒心情依舊忐忑,頂愚問候他的話也無心回應。一腳剛邁進房門門檻,寶蓋兒才踏實地吐了半口氣,“大仙兒”像是聽見他聲音就很不爽似的汪汪汪得大聲犬吠。寶蓋兒踉蹌了一下險些被門檻絆倒。在村子裡住了這麽多年,寶蓋兒原以為自己習慣了門檻,看來還得分清是誰家的門檻。“老師您慢點。您餓壞了,咱也不差那一兩分鍾。”頂愚安慰完了狗接著細心的安慰起受驚的寶蓋兒。
“而且老師,我家的狗是叫大仙兒,不是叫大仙。您稱呼它最好要帶上兒化音,這樣叫起來才會親切。”頂愚一板一眼的教育起他無所不知的寶老師。
他記得寶蓋兒說過,遇見錯誤一定要盡快指正出來。
寶蓋兒捏了捏有點扭到的腳踝,無語地輕歎,“好的。陸老師教的,我記下了。”
3.
“老師您是第一次來我家吧?”頂愚盛了一碗小米粥,端給此時坐在陸豐喜歡坐的位置的寶蓋兒。“放屁。”寶蓋兒心不在焉得直接回了一句。頂愚有些鬱悶,也直接大聲問了回去,“你們大人間說話,不就喜歡先來來回回地說幾句廢話才開始正題嗎?”頂愚孩子氣的喝一大口小米粥,留了點飯底。他原本從不留飯底的。寶蓋兒隻是笑笑不說話,明白這孩子是在示威呢,表示小爺我還不陪你吃了。於是他找了個話題,面含歉意地問道,“你爸爸去城裡了?”
“可能去無名山了。”頂愚悶悶不樂。
“去山上做什麽?”
“找山神廟。”寶蓋兒還沒吃完,頂愚卻開始收拾碗筷。見狀,寶蓋兒不再吃了幫忙收拾。
“你昨天拿把菜刀跟我說去找山神廟的時候嚇我一跳。”
寶蓋兒想起頂愚前些日子信誓旦旦得要去找山神廟的樣子。可行至半路,寶蓋兒感覺心髒不適,就悻悻然回到了村裡。正好他回家不到一刻鍾陸豐就來了。他與頂愚去過無名山太多次,其實從來沒見過什麽廟宇。滿山的白楊樹林,鳥都見不到幾隻。如果你跟著精衛飛向的地方跑去,最後能找到的也是一片荒蕪而致命的懸崖。而懸崖對面的青紅峭壁上掛著一小半,時有時無的殘橋。與橋相連的,是一座遠勝於無名山規模的大山。
那山不再無名,卻是被世代村民甘願畏懼與遺忘掉的黑山。那種畏懼與生俱來,並在他們糾纏與絕望的記憶中世襲。而趕在雷雨時節去那裡碰運氣的外地人,不被天雷劈死,也會哀其不幸怒其過爭的摔死幾人。這裡的村民確實很懶,他們給那處懸崖起的名字,果然就叫無名崖。因為他們活得太久太曲折了,實在不清楚到底為他們生活的故鄉定下任何名義上的歸屬。
另一角度想,無名村如何能是他們的故鄉。
“你現在知道山神廟的位置了?”寶蓋兒幫頂愚撤掉了桌子,立起來聽從陸老大的指令搬在客廳北邊靠牆的地方,接納從落地窗射過來的稀有陽光。牆上掛著一幅題名陸豐的山水畫。層巒聳翠,江水一瀉千裡。如果摘下來由背面且倒過來欣賞,寶蓋兒會覓得一位眼角含春口吐蓮花的妙齡少女憩息在肥頭大耳的鯉魚身上。那真的是一尾長出兩對肥耳朵的黑紅鯉魚。而魚嘴裡尖牙利齒游水沾腥,同身上的少女成相斥之理意味無窮。對於這個秘密,頂愚都不曾發現。他只知道父親的臥室牆上,也掛著幾幅與之七分相似的山水畫。
寶蓋兒暗暗端詳了眼前的畫心生讚歎。頂愚見老師入迷倍感自豪,所以邀請寶蓋兒再多見上一見。“老師,我爸爸屋裡還掛著幾幅呢您看不看?”
“看,當然看。雖然看不懂。哈哈……”寶蓋兒憨笑,跟隨頂愚邁進陸豐房間。怎麽臥室裡還加上一處門檻?寶蓋兒越來越難懂陸豐了。實際年齡果真會是人與人的差距,寶蓋兒一邊欣賞一邊心中感懷道。“我爸爸告訴我,村子的山神住在黑山。”
“山神也移民?”寶蓋兒詫異道。
“嗯。先祖那個年代山神還住在西山。”
“那他走後山神廟也跟著消失了?怎麽不留給村民祭拜了呢?”
“我爸爸說是村裡人都安全了,不會再次受到精衛們的威脅捕殺。山神便搬到別的地方保護那裡經受災難的生靈了。”丫的,陸豐真能編。
“那你拿著菜刀有什麽用?”寶蓋兒邊模仿著用菜刀不停剁著菜板的架勢邊感到好奇地問道。
頂愚睜著他發亮的大眼睛,呆萌地反問道,“菜刀不能防身嗎?”
寶蓋兒打著磕巴,面子上很難為情。“這個……好像是可以的。”
4.
大雨後,無名山的白楊樹林。
幾顆個頭高大的楊樹被雷擊中,在此哀悼它們三秒鍾。所幸被劈倒的楊樹沒有心懷怨恨生起大火,否則不知道會是怎樣壯觀而漠然的局面發生。一男一女穿著雨靴在林地髒兮兮的泥地裡舉步維艱,他們倒也習慣了。一路上略微低著頭,兩人相互有說有笑。
這時,陰深深的前方五米外,有細細碎碎的聲響傳來。男的費力地小跑過去,見到一小堆一小堆的楊樹葉堆在那裡。突然,葉子堆底下伸出了一隻沾滿汙泥的帶血的手。可男的顯然沒被嚇到,就算碰見了鬼也不會。男的打掉了一些葉子,發現下面蓋了層土。那隻手在竭盡全力向外伸開,仿佛掌心裡有張嘴需要呼吸一般掙扎渴望空氣。有人埋在下面!
男的趕忙叫女的過來幫他一起挖。他們沒有帶方便掘土的尖形鐵鍬,隻好小心翼翼地用隨身帶的斧頭挖著。太慢了!男的將斧頭丟在一邊,開始直接用手焦急地凶猛挖著,女的也為憐惜自己, 也開始直接上手。“老天保佑你啊正巧遇見了我們。老公你快些!土看起來埋的不多。”兩人猜測著頭被埋的位置瘋狂挖著,像尋寶似的。露出的人頭氣息殘存,馬上背到村裡治療應該救得活。男的見能留出了給他呼吸的地方,自己再挖著身體的其他位置。
“老婆你看看別的葉子堆還有沒有活人?”
女的聽見“活人”二字感到很不舒服,不過依然很痛快地去挖,挖得雙手指甲開裂鮮血直流,細碎枝葉連帶著土漬鑽到肉裡劇痛難忍。女的正疼得淚流滿面想歇歇的時候,男的低沉的聲音傳來,“老婆你看這是誰?”
男的已大致用吐沫擦乾淨了被埋者的面容。女的聞聲爬跪過去,湊近一瞧愣住了。
“這是……”
“……你不記得了?那個領頭來搶精衛的外地人啊。”男的急聲道。
這位挖出的外地人似乎被人整整齊齊的腰斬了,他的下半身不知藏在哪裡。可他嘴裡依舊提著一口氣苟活著,“救……救我……”那外地人睜開了一隻眼睛,蓬頭垢面的他試圖摸摸自己的下半身。“救我……求求……”最後想說的字還沒等他說出口,男的用腳勾來隨身攜帶的楊木把兒斧頭一下劈在了外地人的腦門上。
男的將他從懷裡丟枕頭般丟了出去,想吐口吐沫發現嘴都幹了。
“老婆你看看別的葉子堆裡還……還有沒有活口?”
“好嘞。”女的慢慢起身,扯出別在腰上的抹布擦擦腿上的泥巴。
殘陽將盡,恰恰是滅口的美妙時光。可惜,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