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學校裡,教室門和辦公室門都掛著鎖頭。
三十多個孩子背著書包等在教室門口。
班長:“黃老師怎麽還不來呀?”
一個稍大些的女孩子說道:“班長,黃老師是不是感冒了?咱們快去看看他吧。”
這時,黃繼文出現了。
孩子們頓時歡天喜地,又蹦又跳地拍起手來,叫喊著:“黃老師來嘍!黃老師沒有感冒,黃老師來嘍……”
黃繼文悄悄地擦了把眼淚,把教室門打開。孩子們高興地進入教室。
黃繼文站在講台上,雙唇劇烈地抖動著,久久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說道:“同學們,黃老師對、對不起你們……”他的淚水,還是被孩子們看到了。“明天,就像你們的爸爸一樣,我要去打工了……”
孩子們:“黃老師不能走!黃老師不能去!……”
黃繼文:“同學們,我也離不開你們,也不想離開你們……”
教室外的窗戶前,三十多個學生的母親,有的焦急萬分,有的不停地抹著眼淚,聽著教室裡黃繼文和孩子們的說話。
黃繼文繼續說道:“我向同學們保證:我就去一年!明年的這個時候,我還會站在這個講台上,和你們一起學習……”
孩子們:“黃老師,你走了,我們怎麽辦?誰來給我們上課?……”
黃繼文啞口無言,面朝黑板擦著眼淚。
母親們衝進了教室。孩子們看到母親在哭,也都嗚嗚地哭了起來。教室裡,頓時變被淚水淹沒了。黃繼文不想、也不敢再看孩子們和母親們,把鑰匙放在講台上,徑直走出了教室。
太陽暖融融的,邢三正在曬被子。
十來個婦女怒氣衝衝地衝進院子裡,有幾個手裡還提著棍子。
邢三一看這陣勢,轉身就想往屋子裡跑。一個婦女箭步衝了上去,一把拽住了邢三。
桃桃憤怒地質問道:“邢三,我問你,你還是不是村長?”
邢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是、是、是代村長,你、你們要幹什麽?”
好幾個人在喊著:“打他!打他!”
樹葉舉起了棍子,問道:“說!誰讓你批準黃老師去打工的?”
桃桃:“是你不給人家發工資,逼走黃老師的!”
邢三連連左右作揖:“聽我說,聽我說,咱好好說……”
樹葉又舉起了棍子:“說說說,說你老婆的臭水雞!孩子們都放了羊了!”
邢三:“別、別罵我老婆,啊啊啊,我沒老婆,對吧?我沒老婆。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桃桃:“那你說,黃老師是怎麽回事?”
邢三:“聽我說,啊,聽我說。黃老師昨晚來找過我,我當然不同意他去打工,可黃老師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決定了,一定去打工,啊,一定要去打工。我總不能用鐵繩把人家拴住吧?對不對?”
樹葉:“那是你不給人家發工資!村委會的錢,都讓你貪汙了!”
邢三:“這話就不對了。啊,這話不對。村委會窮得球毛都沒一根,我能貪汙個球?”
桃桃:“那這次的土地承包提留呢?哪去了?怎麽不給黃老師發工資?”
眾婦女又齊聲喊道:“說!說!說不清楚就打!”
邢三:“姑奶奶們,姑奶奶們,不要打,千萬不要打。關於土地承包的提留是這樣的,咱們村是咱們縣的第一個土地外承包的村子,
所以說,相關部門還沒有出台提留如何使用的政策,啊,沒有政策。你們說,我哪敢動那點兒錢?還是所以說,啊,所以說,黃老師的工資我還是不能發。” 樹葉:“黃老師走了,孩子們怎麽辦?你說,怎麽辦?”
邢三:“那,我能怎麽辦?你們總不能把我打成個老師吧。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去跟彩虹說說,她是中專生,看她能不能當老師。”
桃桃:“嗯,這還算句人話,象句代村長說的話。走,你和我們一起去找彩虹。”
眾婦女齊聲喊道:“走,現在就去找彩虹!”
黃繼文在給兒子安排作業。
梁翠花很興奮,她已經為黃繼文收拾好了全部行李。她在認真地思索著,還有什麽需要給黃繼文帶上。她突然看到了相框,便將相框的後背打開,取出她和黃繼文的結婚合影留念。她欣慰地笑著,趁黃繼文沒注意的時候,把照片放進黃繼文的提包內。
彩虹家裡,幾個婦女和邢三正在聽彩虹的解釋。
彩虹:“謝謝大家這麽信任我!可是,我隻能說我不是一個文盲。黃老師教的是一到六年級的課程,這決不是一件隨便能拿得起的工作;所以說,黃老師非常了不起!我也非常尊重他!實話實說,我雖然也在為孩子們著急,為他們擔憂,但真的勝任不了這項工作,可以說是無能為力!”
幾個婦女又流開了眼淚。
彩虹:“有一點請你們放心,今後,孩子們在學習中遇到什麽問題,都可以隨時來找我,我會盡力幫助孩子們的。我有一個建議:大家現在手頭都有些錢,為了孩子們的成長和未來,可不可以每家都買一台電腦?我幫孩子們學會電腦,電腦就會成為孩子們的老師。”
眾婦女:“啊?是真的嗎?”
彩虹:“哈哈,可以說是真的。城市裡的孩子們,手機玩兒得團團轉,電腦操作也非常熟練。”
邢三:“彩虹的建議非常重要,大家要認真考慮一下。”
幾個婦女都表態道:“我們買,我們買。”
彩虹:“好,買的時候,我去幫你們挑選,咱們買價廉物美的。”
黃繼文和梁翠花提著行李走在公路上,來到班車停靠的地方,放下行李等候班車的到來。
時而有各種車輛駛過。
梁翠花有一綹頭髮被風吹到了臉上,黃繼文用手給她親切地整理著。梁翠花用溫柔的目光回饋著黃繼文。
班車來了,停靠在黃他們的面前,黃繼文提著行李走上車。車門關上,班車啟動了。
梁翠花揮著手,久久地目送著漸漸消失的班車。
農場的建築工程已接近收尾,部分工人幾乎閑下來了。
粉團出現在了施工現場。她的出現,頓時吸引了所有的閑散工人,工人們都將目光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粉團走到一個工人身邊,問道:“誰是你們的經理?”
工人:“那邊那個大肚子的胖子就是。”
粉團便又走到工頭身邊:“你好。”
工頭並未發現粉團,聽到說話聲才扭過頭來,看到如花似玉的粉團,不禁大吃一驚,爾後是滿面笑容,忙伸出手:“哦!你好!你好!”
粉團優雅地伸出手,與工頭握了握。問道:“你是經理嗎?”
工頭:“不敢當,不敢當,項目部的小經理。”
閑散的工人們一下子都圍過來了。
粉團:“我就是向陽村的,我想蓋房子,你們能施工嗎?”
工頭:“當然可以,當然可以。你是蓋平房還是蓋樓房?”
粉團:“三層小樓,別墅式的,家裡有圖紙。”
工頭:“毛毛雨,哈哈,毛毛雨,三十多層的大樓我們都不在話下。”
粉團:“我還蓋過六十多層的呢!”
工人們大笑著,很欣賞粉團的幽默。
工頭:“哈哈,那我們是小兄弟了。”
粉團:“告訴你吧,我老公就是建築公司的大老板。”
工頭:“那你為什麽不讓老公蓋自己的房子?”
粉團:“他外地有大工程,回不來。我們村裡的青壯年男人,大部分都是他的員工。”
工頭:“厲害,厲害!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工?”
粉團:“廉總這裡完工,我就開工。包工包料,保證質量,你明天就看圖紙,三天內拿出預算。怎麽樣?”
工頭:“沒問題。”
粉團:“做預算你可別蒙我,你如果敢蒙我,這活兒你就別幹了。”
工頭:“不敢不敢,你是內行,我就是想蒙也蒙不了你。哈哈。”
粉團:“嗯,還算你明白。油水都跑到肚子裡了,沒跑到腦袋裡。好,明兒見。拜拜。”
工頭:“拜拜。”
工人們做著鬼臉兒,擺著各種姿勢起哄著:“拜,拜拜……”
黃繼文提著行李走在縣城裡。
一輛腳踏出租三輪慢慢地靠近黃繼文,客氣的說道:“師傅,租個車走吧,怪累的。”
黃繼文:“謝謝,不租了。”
沒過幾分鍾,一輛機動三輪車又靠近了黃繼文,說道:“師傅,租個車走吧,便宜。”
黃繼文:“謝謝,我很快就到了。”
早春的縣城,顯得有些灰暗,仿佛一切都還沒有徹底蘇醒過來。
十字路口上,過往的人也不多,車也不多,但黃繼文趕上了紅燈,正好停下來歇歇腳。他舉目眺望,在左前方的馬路邊上,豎立著一幅巨大的攝影圖,也就是那幅家喻戶曉的《大眼睛女孩》。緊握鉛筆的女孩,一雙大眼睛直視著前方,眼神中透出無限的憂傷與渴望。黃繼文覺得這個女孩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孩,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那無聲的目光,匯聚著千言萬語的質問!
紅燈變成了綠燈,黃繼文沒有看到。他繼續與那女孩進行著心靈的交流。
女孩,“您是老師嗎?”
黃繼文:“我,我前天是老師,今天已經不是老師了。”
女孩:“老師,我不明白您說的話。”
黃繼文:“我的意思是:在前天以前,我當過十多年的老師。”
女孩:“那,從昨天開始,您又在做什麽?”
黃繼文:“我要去打工。”
女孩:“難道當老師不好嗎?你們為什麽要去打工?我的老師也去打工了,我失學了。”
黃繼文:“孩,孩子,你的老師……他,他會回來的。”
女孩:“老師,我相信你的話,因為老師是不說謊的!”
黃繼文:“孩子,我一定會回來的!”
黃繼文的眼睛模糊了,眼前的交通指揮燈,似乎發生了故障。
綠燈變成紅燈。
綠燈變成紅燈。
綠燈變成紅燈。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紅燈終於變成了綠燈。黃繼文提起行李,穿過馬路。他又回頭去望那幅《大眼睛女孩》,但那是圖的背面,縱橫交錯的角鋼支撐著巨大的鋼板。然而,連兩秒鍾的時間都不到,圖的背面瞬間變成了正面,大眼睛女孩再次躍入他的眼簾。他感受到了何為“揮之不去”。
長途汽車站售票廳內,黃繼文正在向掛著值班站長綬帶的女士谘詢著。
黃繼文:“您好,問一下:去省城的車有幾趟?”
副站長:“共十二趟,每正點發出一趟。”
黃繼文:“好的,謝謝。”
牆上的大石英鍾顯示著十點五十分。
黃繼文走到售票口前,但他並沒有買票,而是反反覆複地看看售票口,又看看售票廳的大門。
石英鍾指向十一點十分。
黃繼文提著行李走到售票廳門口,坐在了行李上。
石英鍾指向十一點五十分,黃繼文提著行李走到售票口前。但他仍然沒有買票, 依舊是反反覆複地看看售票口,又看看售票廳的大門。
石英鍾指向十二點零五分。黃繼文再次提起行李,毅然走出售票廳大門。
粉團的院子佔地很大,現在的住房,只在西邊佔了不到一半的地皮。
工頭拿著卷起來的圖紙,跟粉團看著即將施工的位置。
粉團抱著的狗狗,總是翻著白眼凶狠地看著工頭,時不時地還要呲著牙朝工頭威嚇幾聲。
工頭:“哈哈,你的狗狗對誰都是這樣嗎?”
粉團:“不是,它有一個很大的特點。”
工頭:“哦。什麽特點?”
粉團:“它不咬好人。”
工頭:“哈哈哈哈,這麽說,我不是好人了?”
粉團:“算不上好人。”
工頭撓了撓稀疏的頭髮:“你又不了解我,此話怎講?”
粉團盯著他看了一陣:“建築老板,沒幾個好人。”
工頭:“那,那你老公……”
粉團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給狗狗梳理起毛來。爾後才說道:“我的工程雖然不大,可也三天五天乾不完。你知道,我們這是有名的寡婦村,你可要管好你的隊伍,別捅出什麽亂子來。同時也要管好你自己。否則,完工不結帳。”
工頭似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處於理解與不理解之間。但做為乙方,他還是隻好唯命是從,忙又是點頭又是哈腰的說道:“好,好!我一定既不給他們吃肉,又不給他們吃葷,連大蔥和韭菜也不給他們吃;讓他們白天累個賊死,晚上象頭死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