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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下的寡婦村》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夜,黑漆漆的。微醉的銅鎖從村子裡出來,向剪紙公司走去。

  銅鎖來到剪紙公司院門外,隔著鐵門,仔細地看著這個嶄新的環境。在不算太亮的燈光下,院子裡的一切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他也看到了正在值班室內看電視的孫宏斌。

  銅鎖邊拍打著鐵門,邊喊道:“銅鎖,銅鎖。”

  孫宏斌聽到了喊聲,便急忙從值班室走出來,問道:“誰呀?”

  銅鎖:“你是銅鎖嗎?”

  孫宏斌:“是,我是銅鎖。你是誰?”

  銅鎖:“我是銅鎖。”

  孫宏斌:“什麽?你也叫銅鎖?哪來的銅鎖?”

  銅鎖:“我就是向陽村的銅鎖。”

  孫宏斌:“哦,哦,想起來了,是郭麗萍家的銅鎖吧?下午回來的嗎?”

  銅鎖:“我回來把你趕出來了,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孫宏斌:“哈哈,大哥幽默。進來抽支煙吧。”

  銅鎖:“有油沒墨,粗人一個。不進去了,我喝點兒酒,就喜歡打架。”

  孫宏斌:“哈哈,我喝點兒酒也是愛打架,所以我現在戒酒了。”

  銅鎖:“哦。過年不回家嗎?”

  孫宏斌:“我沒有家,走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

  銅鎖:“哦……明白了。好男兒四海為家。”

  孫宏斌:“哈哈,你也這麽說啊。我的朋友們也都這樣說我。其實我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野人。”

  銅鎖:“那你,這裡的槍打了嗎?”

  孫宏斌:“這裡的人們都很好,我就安營扎寨,不打算走了。”

  銅鎖:“哦……明白了。你明天還去我家吃飯吧,咱好好喝幾杯。”

  孫宏斌:“哈哈,我怕咱倆打起來,最好還是別喝了。食堂裡什麽都有,我自己做吧。大過年的,就不麻煩你們了。謝謝!”

  銅鎖:“我說你還是去我家吃飯吧,一個人怪可憐的;我不打你,銅鎖不打銅鎖。”

  “咳咳咳!不能打架!可不能打架!”隨著叫喊聲,郭麗萍出現在他們面前。“怎麽喝點兒酒就要打架?”

  銅鎖:“沒打架,沒打架,哪能動不動就打架呢。老婆,你來幹什麽?”

  郭麗萍:“你這半天沒回去,我猜你就是來這裡了。走吧,回家吧。”

  銅鎖:“我,我再跟銅鎖聊會兒。”

  郭麗萍:“聊什麽?看你那個熊樣子,怎麽?吃醋了?”

  銅鎖:“沒,沒,我吃什麽醋?他不就是在咱家又吃又住的銅鎖嘛,哈哈,男子漢大丈夫,不吃醋,不吃醋。”

  郭麗萍:“銅鎖,哦,我是說院子裡的銅鎖,沒事兒,啊?不會有事兒的,放心睡覺吧。我們回去了。”她說著揪住銅鎖的耳朵,說道:“回家!加班兒去!”

  孫宏建坐在沙發上,低垂著頭,大口大口地抽著煙。

  粉團:“我覺得還有一層重要因素,廉潔竭盡全力給鄉親們做好事,你,做為一個向陽村的公眾人物,卻連他的工程都不接,能說得過去嗎?如果還要強行把弟兄們帶走,那不僅僅是拆他台的問題了,你過去十幾年的光輝形象,會一掃而光。也許,村子裡還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孫宏建:“依你所見,我很快就會成為光杆兒司令?”

  粉團:“你的嫡系部隊不存在了,但你還可以在別處招兵買馬。”

  孫宏建:“那,你的意思是……”

  粉團:“把廉潔的工程接下來,

工程雖然不算大,但還是一部分收入吧。成立一個項目部吧,留下幾個精兵強將替你操作,我把給咱蓋樓房的施工隊請來,充實你的隊伍。其余的人你還帶走,完成眼下的這項工程,工程結束後,把他們一個不剩地放回來。”  孫宏建再次點上一支煙,慢慢的吸著。

  粉團:“那個時候,你就變成光杆兒司令了。還不如《沙家浜》裡的胡傳魁呢。不過,憑你的實力,重新組建一個團隊,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孫宏建:“人有的就是,但能否得心應手,卻是個很大的難題啊!不說別的,出兩個大事故,就會搞得我傾家蕩產,身敗名裂。”

  粉團:“你如果想繼續從事建築行業,這正是考驗你的時候;通過重新組建隊伍,無論從哪個方面講,都可以提升你一把。信不信,是你的事情。”

  孫宏建:“真沒想到啊!許許多多的沒想到啊!我不得不服,你的觀察力,你的判斷力,還有你的預測力,都是那樣的客觀、精準,那樣的無可置疑;我孫宏建自愧不如哦!當你的學生,都不是一個好學生!”

  粉團:“這話有些過頭了,我也沒那麽偉大,你也沒那麽渺小。如果不是因為某個偶然,我現在一定是一個都市裡的混混,麻將館和酒吧的常客。而你,幾年前就已經是成功人士了。”

  孫宏建:“某個偶然?可以告訴我是哪個偶然嗎?哈哈,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告訴我。”

  粉團:“對不起,非常抱歉!這可能是我這一生,唯一的一點兒隱私。”

  孫宏建:“沒關系,我會尊重你的隱私的。時間不早了,咱們睡吧。哎,怎麽沒把兒子接回來?”

  粉團:“我也很想接回來,大過年的,又怕姥姥姥爺孤單,所以就沒接。”

  孫宏建:“突然覺得特別想兒子!”

  粉團:“那你現在去看他吧。”

  孫宏建:“睡吧,睡著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睡覺真是人世間最美好的一件事情。”

  粉團:“能把這句話說得更完整,更全面些嗎?”

  孫宏建:“哈哈,我看夠嗆,請不吝賜教。”

  粉團:“男人:摟著最心愛的女人,陶醉在睡夢中;女人:被最心愛的男人摟著,陶醉在睡夢中,這才是人世間最幸福最美好的事情。”

  孫宏建:“哈哈,美!妙!果然是語出驚人!但問題也隨之而來;請問:有多少男人摟著的是最心愛的女人?又有多少女人是被最心愛的男人摟著?”

  粉團:“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這一年,你沒白過。”

  九點半時分,明眼已經鑽進被窩裡。他眼巴巴地看著欣梅洗完腳,漱完口,上炕鑽進被子裡;盡管欣梅脫著衣服的動作很快,但他還是迫不及待地將手伸到欣梅的小肚子上。

  欣梅:“哈哈,等不及了吧?”

  明眼:“我想摸摸你做手術的疤痕。”

  欣梅邊脫秋衣邊說道:“快別提它了,幾乎疼死我。”

  明眼又不由得將手上移。

  欣梅突然驚叫道:“哎呀媽呀!壞了!”

  明眼被她嚇了一跳,問道:“怎麽了?”

  欣梅邊穿衣服邊慌張地說道:“今天該我值班兒!都忘到九宵雲外了!遲到了,遲到了!”

  明眼:“這……這這,你倒是早說啊!”

  欣梅:“這不是一高興給忘掉了嗎?”

  明眼一把拽住欣梅的胳膊,幾乎是憤怒地說道:“不行!你不能走!”

  欣梅也急眼了,使勁地掰著明眼的手,說道:“已經遲到一個多小時了!我這還算什麽副經理,太不負責任了!快,快松開,快松手!”

  明眼:“奶奶的,咱不要這個副經理了,行不行?”

  欣梅:“說什麽呢你?我是大股東!那是我的事業!快,快松手!”

  明眼:“我就不讓你走,沒良心的東西!你太沒良心了!你飛吧!今天讓你插翅難逃!”

  欣梅:“你聽我說,你聽我說,要不你跟我去公司,公司也有床。求求你,求求你……”

  明眼:“不行!就是天塌下來,也不能讓你走!”

  欣梅:“你……你怎麽這樣……”

  明眼:“我怎麽了?難道過分了嗎?”

  欣梅:“好吧,我不去了,你松開手吧。明眼,也算是男人?那兩顆蛋子兒白給你長了!”她說著從衣兜裡拿出手機,撥通了邢三的電話:“喂,睡了嗎?”

  邢三口齒不清地說道:“剛迷糊著。半夜三更的,不好好伺候老公,打電話幹什麽?”

  欣梅:“剛想起來,今天輪我值班兒,你看,咱倆能不能調個班兒?”

  邢三:“告訴明眼,高興高興就行了,還有明天后天大後天呢。別那麽沒出息。”

  欣梅:“你就別廢話了,我正火冒三丈著呢,你到底是能調還是不能調?痛快點兒!”

  邢三:“哈哈,這叫霸王硬上弓,能調也得調,不能調也得調;告訴明眼,大年初一必須請我喝酒,好了,你們接著高興吧。我馬上去公司。”

  欣梅抹了把眼淚,開始脫衣服。

  公路上,廉潔駕駛著車,兒子廉明坐在副駕駛座上。

  廉明:“爸爸,媽媽為什麽不和我們去爺爺奶奶那裡過年?”

  廉潔:“哈哈,過年了,姥姥姥爺也想你媽媽,需要你媽媽回去,你媽媽的任務,就是陪姥姥姥爺過個好年。”

  廉明:“過年不是講究的是團聚和團圓嗎?怎麽搞得四分五裂的?”

  廉潔:“這個問題提得好!通常意義上的小家庭,指的就是你、你媽媽和我,我們三個人組成的家庭。但一到逢年過節,大家庭的矛盾就暴露出來了;比如說:你姥姥就你媽媽一個女兒,你媽媽如果不回去,你姥姥姥爺會是多麽孤單啊,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反過來說,你和爸爸也去陪你姥姥姥爺,那你爺爺奶奶這邊怎麽辦?所以說,咱們這個小家庭就需要分開了。”

  廉明:“那逢年過節的時候,把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也聚到一起,組成一個大家庭不行嗎?”

  廉潔:“哈哈,我兒子很有想法,很聰明!盡管你的想法很美好,但由於種種客觀原因,你的想法是很難實現的。比如地理的問題,居室大小的問題,生活習慣的問題,等等等等,都是很現實,很不好解決的問題。”

  廉明:“爸爸說得很有道理。爸爸,我再問您一個問題。”

  廉潔:“嗯,好的。”

  廉明:“是不是因為我姓廉,就必須去跟爺爺奶奶過年?”

  廉潔:“哈哈哈哈哈,從中國的傳統觀念和傳統習俗上講,應該有這個因素;但爸爸不是那樣傳統,那樣封建的人。你離姥姥姥爺比較近,能經常去看他們,可爺爺奶奶離你比較遠,一年見不了幾次,所以,回去跟爺爺奶奶過年是合情合理的。你說呢?”

  廉明:“爸爸說得總是那麽有道理;無可辯駁。這個成語用的對嗎?”

  廉潔:“成語用的非常正確,但爸爸說得話並不是無可辯駁。咱們是在討論,你完全可以自由地發表你的看法。”

  廉明:“那我發表一點兒我的看法可以嗎?”

  廉潔:“可以,請兒子暢所欲言。”

  廉明:“您剛才說過,咱們這個小家庭是由您,媽媽和我組成的,可在我看起來並不是這樣的。”

  廉潔:“嗯,接著說。”

  廉明:“快一年了,爸爸連一次家都沒回過,媽媽隻去過你那裡一次,我覺得很不正常。”

  廉潔緊緊地握住方向盤,目視著前方。一時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

  廉明:“爸爸,我是不是不該問這個問題?”

  廉潔:“這個問題也提得很好。那是因為你想爸爸,思念爸爸,所以就覺得回去的太少了。當然,爸爸也確實很忙;你也看到了,爸爸種那麽多的地,是需要精心負責的。爸爸的發展規劃你也知道了,明年會更忙的。”

  廉明:“好吧,我知道您很忙,等爸爸不忙的時候,一定要常回家看看哦。”

  廉潔:“好的,爸爸記住了。”

  廉明:“那位漂亮阿姨好嗎?我經常會想起她。”

  廉潔:“她很好。她憑自己的人格和智慧,打了幾個漂亮仗。”

  廉明:“漂亮阿姨,打仗肯定也漂亮唄!”

  廉潔:“哈哈,我兒子真會說話;如果讓漂亮阿姨聽到你對她的誇獎,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廉明:“爸爸,我發現談論漂亮阿姨的時候,您總是眉飛色舞的。哈哈,我形容得對嗎?”

  廉潔:“哈哈哈哈,兒子,你逗死爸爸了!還眉飛色舞的。你知道眉飛色舞是什麽意思嗎?”

  廉明:“就是很興奮的樣子唄。對嗎?”

  廉潔:“對,對!哈哈,談論漂亮阿姨的時候,爸爸正好想到了馬上就要見到你爺爺奶奶了,所以很興奮。”

  廉明:“嗯,很美的一種巧合;我想經常看到爸爸這種興奮的樣子,可惜總是見不著您。”

  廉潔:“你以後有時間就去爸爸那裡,順便還可以見到漂亮阿姨,這樣,你就可以經常能看到爸爸興奮的樣子了。”

  廉明:“好,我一定經常去看您。”

  半上午,孫宏建一個人在街上慢慢悠悠地溜達著。 道路坑坑窪窪,有許多地方都是虛土;他看了看出來時擦得錚亮的皮鞋,現在已經灰蒙蒙的了。

  他來到已經廢棄了的水井上,朝井口看下去,水面上漂浮著雜草,樹葉和塑料袋。

  離開水井,他又來到剪紙公司院門外,欣喜而仔細地觀看著院內和院外的一切。

  在學校的院門外,他駐足了很長時間,煥然一新的校舍,讓他思緒萬千。

  隨後,他又來到村外,看到了廣闊的現代化田園,也看到了整齊排列著的蔬菜大棚。在農場場部的院門外,看到了樓房,看到了用蓬布苫蓋著的大型農機具,看到了大型倉庫。

  在即將動工的廠區附近,他又駐足了很久很久。

  孫宏建抽著煙,仰望著高高的孤山。發表了內心的獨白:“金旦說得對!這十幾年,村子裡沒發生任何變化,廉潔來了不到一年,奇跡就出現了;再過一年,再過幾年,向陽村的舊貌只會成為記憶中的景象!地,還是那片地,人,還是那些人,只是來了一個廉潔,地和人,就發生了一個質的變化和量的飛躍。廉潔不是神,卻能感動神,感動人;他感動了黃繼文,就有了今天的新學校,他感動了粉團,就有了今天的剪紙公司。更重要的是,他感動了向陽村的每個人!十幾年了,我為什麽誰都沒感動呢?哈哈,如此下去,再過幾十年,我仍然不會感動任何人!廉潔,我好想見到你啊!為什麽在我回來的時候,你要走呢?哦,我這不是在胡言亂語嗎?他也有家,他也要回家過年的。”

  〔作者醒世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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