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一位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中年婦女，出現在村子裡的街上。她上身穿著淺藍色的羽絨服，下身穿上著一條深灰色的褲子，破舊的白色旅遊鞋，一根鞋帶是粉紅色的，一根鞋帶是黑色的。她斜掛著一隻咖啡色的革包，革包上拴著一隻塑料水杯。手裡拄著的棍子，是一根暗紅色的台球杆。她的精神狀態很好，走起路來象陣風似的。

　　她看看這家的院門，又看看那家的院門，誰家的都不進，偏偏進了郝嬸家的院門。

　　春丫站在郝嬸的院子裡，東瞅瞅，西看看，大聲問道:“有人嗎?屋裡有人嗎?”

　　聽到說話聲，郝嬸從屋裡走出來。她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正在行乞之人。便說道:“天這麽冷，怪可憐的，快，快進屋裡暖和暖和。”她說著便打開門，將春丫拉進屋子裡。

　　春丫坐在炕沿上。郝嬸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她的手，仿佛見到了自己的親女兒，百般心疼。

　　郝嬸:“你等著，馬上就好，我給你熱牛奶，熱乎乎的喝一碗，好暖暖身子。”

　　她說著便將小電爐插上電源，把盛著牛奶的小鋁鍋放在小電爐上。她又取出點心盒子，碗和筷子。牛奶很快就熱了，她將牛奶倒在碗裡，把筷子遞在春丫的手中，說道:“快吃，快喝，一會兒就不冷了。”

　　春丫點著頭，說道:“謝謝！那我吃了。”

　　郝嬸:“噯，噯，你快吃。我再把爐子弄旺點兒。”她把火爐搜了搜，又加了幾塊煤。“你先墊補幾口，一會兒我給你煮餃子。”

　　春丫:“謝謝！謝謝嬸子！”

　　郝嬸:“你是從哪裡來的?老家是哪裡的?”

　　春丫:“四川。”

　　郝嬸:“哦，那可是夠遠的。你家裡還有什麽人?”

　　春丫:“沒有，沒有人。”

　　郝嬸:“沒有孩子?沒有老公嗎?”

　　春丫:“老公嫌我不生孩子，打我，不要我了。”

　　郝嬸:“唉！你也是沒有孩子啊！這女人要是沒個孩子，可是，可是麻煩事啊！”

　　正說著，粉團進來了。

　　郝嬸趕忙說道:“這是個苦命人，沒孩子，沒老公，從四川討飯過來的。”

　　粉團:“真可憐！沒凍傷吧?我聽人們說了，就趕緊過來看看。”

　　郝嬸:“挺精神的，好象沒凍傷，沒什麽毛病。”

　　粉團:“她說她沒有老公嗎?”

　　郝嬸:“是的，她是這麽說的。”

　　粉團問春丫道:“你，你有身份證嗎?”

　　春丫解開衣扣，從裡面的口袋裡摸出用塑料袋包著的身份證，遞給了粉團。

　　粉團:“哦，還有離婚證。好年輕哦，才三十六歲。哎，郝嬸兒，她要是這種情況，您看，您看是不是可以給咱們村長說合說合?”

　　郝嬸眉梢一挑，高興地說道:“好啊！好啊！這是好事啊！”

　　粉團:“你說她孤苦伶仃的，漂流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郝嬸:“再說村長也該成個家了，我看倒是蠻合適的一對兒。不知道她願意不願意?”

　　粉團對春丫說道:“你還想不想再成家?我們的村長一直沒有成過家，你想不想見見他?”

　　春丫抹了抹嘴，說道:“好吧，見見吧。”

　　她們正說著，嘩啦啦進來一群女人。有樹葉、麻姑、桃桃、郭麗萍等。

　　粉團撥通了邢三的電話:“今天你聽到喜鵲叫了嗎……哈哈，

恭喜你，你走桃花運了……給你介紹一個美女，快點兒來郝嬸家……不騙你，你聽郝嬸兒給你說。”她將手機伸到郝嬸嘴邊，郝嬸說道:“哈哈，粉團沒騙你，是真事，快來我家。”　　麻姑的雙眼在快速地眨巴著。

　　郝嬸立即打了盆熱水，對春丫說道:“快，快擦把臉，再，再抹點兒油。我這兒好象還有點兒潤膚霜。”她說著便掀開大櫃，取出一小盒油來。

　　郭麗萍:“別看個頭不高，還真是個小巧玲瓏的小美人呢。”

　　桃桃:“四川本來就是出美女的地方嘛。”

　　麻姑撇了撇嘴。

　　樹葉:“快，快抹點兒油，抹點兒油就更水靈了。”她說著便打開油盒，用指頭挖了些油，塗在了春丫的臉上。

　　春丫急忙用手掌將油抹勻在臉上。

　　院子裡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郝嬸急忙打開門。

　　邢三穿了一身嶄新的、眾人從來沒見過的西裝，還歪斜地打著領帶，顯得很不得體。大家都不由得笑了起來。

　　郭麗萍:“讓你快點兒來，也沒讓你快點兒跑啊，激動壞了吧?”

　　邢三:“哈哈，不激動，不激動，就是心跳得太厲害了！哎呀媽呀！”

　　桃桃:“怎麽?還沒娶到家，就開始叫媽了?”

　　粉團:“快看看吧，很年輕，很漂流的。”

　　邢三:“對，得仔細看看，看看如不如粉團漂亮。”

　　眾人都笑了起來。

　　春丫害羞地低下了頭。

　　邢三的膽子的確夠大的，他居然用右手的食指托起春丫的下巴頦，說道:“來，抬起頭來，讓大哥看看如不如粉團漂亮。”

　　春丫趁勢也看了邢三一眼，又低下了頭。

　　邢三看了足足一分鍾後，直起腰來，說道:“這，這髒兮兮的，怎麽用呢?”

　　樹葉:“戴上口罩，戴上墨鏡，關上燈用。”

　　郭麗萍:“白吃果子還嫌酸啊?買個蘋果還得洗洗再吃呢;你家就沒一盆水?就不能給她洗個澡?”

　　麻姑:“髒死了！吃飽了快讓她走吧！”

　　樹葉:“哇！這醋太酸，酸得倒牙。”

　　桃桃:“山西老陳醋吧?”

　　麻姑:“喂，說你呢，吃飽了快走吧，啊?”

　　春丫:“這又不是你家，你管得著嗎?”

　　郭麗萍:“哈哈，真沒看出來，這四川小媳婦兒還挺厲害的！好！好！”

　　粉團:“春丫，我們村長怎麽樣?看得上嗎?”

　　春丫抬起頭看了眼粉團，重重地點了點頭。

　　粉團又問邢三:“人家春丫同意了，你怎麽樣?”

　　邢三:“哈哈，董事長的命令，堅決執行，哈哈，堅決執行。”

　　粉團:“我可沒給你下命令，我頂多也就是紅娘一個;咱這是戀愛自由，婚姻自主。既然雙方同意，今晚就入洞房。春丫，我先帶回去了，讓她好好洗個澡，我裡裡外外給她換身新衣服，交到你手裡的，保證是一位既乾淨又漂亮的新娘。”

　　郝嬸:“哈哈哈哈哈哈，看看我們董事長！硬是說到做到，給村長娶媳婦兒嘍！哈哈。”

　　邢三:“謝謝！謝謝董事長！”

　　粉團:“明天是正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明天，趙四和馮巧巧也舉行結婚儀式，咱就來個好事成雙，讓他們兩家一起熱鬧熱鬧！”

　　上午十時許，陽光明媚，萬裡晴空。粉團駕駛著自己的紅色跑車，車上坐著邢三和春丫。經過粉團精心梳妝打扮的春丫，非常漂亮，完全象一個標準的新娘。

　　廉潔駕駛著自己的車，車上坐著趙四和馮巧巧。

　　兩輛車的頭部都掛著大紅花，一前一後地緩緩行駛在街道上。

　　村子裡的人們，不知道是安排的，還是自發的，車子經過每家的門口時，都會看到有人在燃放著炮竹。

　　車內的邢三，抑製不住喜悅的心情，樂呵呵地說道:“哈哈，我這村長，不對，是代村長，沒白當，沒白當！”

　　兩輛車子在村子裡繞足一圈後，便分別開走了。

　　廉潔的車子停在了趙四的院門外。

　　院門前面，站著李老頭等十來個歡迎的人。趙四走下車來，打開車門，馮巧巧也走下車來，趙四拉起馮巧巧的手，歡樂地走進貼著兩個碩大囍字的院門。

　　粉團的車子停在了邢三的院門外。

　　院門的前面，早已等候著許多人，有邢三的親戚，也有不少看熱鬧的鄉親。

　　邢三和粉團走下車來，邢三打開車門，春丫走下車來，邢三拉起春丫的手，樂呵呵地走進貼著兩個碩大囍字的院門。有人還放了七彩花炮，波光粼粼的彩色紙屑，飄落在邢三和春丫的頭上及身上。

　　農場場部院內裡，廉潔正和幾個員工用鎬頭和鐵鍬清除著地上的冰。

　　二鳳忽而低著頭，忽而抬起頭，怯生生地走到了廉潔的身邊。

　　滿倉沒有停止手中的活兒，微笑著看了二鳳一眼。

　　二鳳低聲的說道:“廉總好！廉總過年好！”

　　廉潔:“你好！是二鳳吧?”

　　二鳳:“我是二鳳。廉總，我找你有事兒，可以去你辦公室談嗎?”

　　廉潔:“好的，去辦公室談吧。

　　二鳳坐在沙發上，廉潔在給她沏茶。廉潔將沏好的茶杯，放在二鳳面前的茶幾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二鳳的對面。

　　二鳳:“謝謝！謝謝廉總！”

　　廉潔:“不必客氣。什麽事兒?你說吧。”

　　二鳳:“我，我……”她說著便流出了眼淚。

　　廉潔將茶幾上的紙巾包輕輕地推向二鳳，說道:“既然來了，就不要有什麽顧慮。”

　　二鳳:“我，我做了對不起您的事兒;應該說是犯了罪。除夕夜的火災，是我造成的。”

　　廉潔:“你能簡單的說一下過程嗎?”

　　二鳳:“年三十晚上，臨近十二點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心情很煩躁，也有點兒想滿倉了，就過來看他。滿倉在大門裡面，我在大門外面，聊了不到五分鍾。我給滿倉送了些糖果和瓜子，他收下了，我想和他一起抽煙，送他十幾個鑽天猴，他說院子裡絕對禁止煙火，就沒收下鑽天猴，也沒抽煙。我離開農場場部……

　　……二鳳很不情願地離開院門口，邁著緩慢的腳步，沿著農場場部的東牆根兒，向村子裡走去。

　　村子裡的煙花爆竹仍處於高潮之中，從農場場部這邊看過去，是另一番特有的風景。這使二鳳想起了懷中的鑽天猴。於是，她便點上一支煙，吸了兩口後，從懷中取出鑽天猴，邊走邊放了起來。她看著一個個鑽天猴，帶著尖銳的哨聲，嗖嗖地竄上天空，還要發出兩聲清脆的爆炸聲，臉上露出了笑容。十幾個鑽天猴，很快就放完了。

　　當她走到村邊的時候，突然聽到農場場部那邊發出一聲巨響，回頭看時，農場院子裡已是一片火光。她不由得尖叫了一聲，自言自語道:“不會是我吧……”

　　二鳳又在抹著眼淚。

　　廉潔站起來，走到卷櫃前，從櫃內拿出三個燃放過的鑽天猴，放在了二鳳面前的茶幾上，說道:“初一早晨，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看到了。我回來不到半小時，就基本上肯定了火災的原因。這些鑽天猴，不是村子裡燃放的，村子離這裡是有一段距離的，是不會落到場部院子裡的。當你帶著沉重的負罪感，再次來到場部院門口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這些鑽天猴是你燃放的。我的推斷正確嗎?”

　　二鳳:“您推斷得有理有據，完成正確。廉總，我想知道，您為什麽不報案?”

　　廉潔:“第一，你不是故意的，屬於無知，屬於過失;第二，你沒有逃避，在很短的時間內，主動認識到了自己的過失，並且能帶著負罪感重返現場，足以說明你的懺悔之意。還有，我知道你很快就會來找我，找我的目的，不是請求原諒，而是主動認錯，請求處罰。這就是我不報案的原因。”

　　二鳳:“畢竟，我給您造成了那麽大的損失，不能認個錯就完事吧?”

　　廉潔:“那你的意思呢?”

　　二鳳:“把損失計算出來，我給您打個欠條，我一定會還上的。”

　　廉潔:“事情已經過去了，就再不要多想了。請你把這次事故當作人生的一次警鍾吧;在今後的成長和工作中，少犯錯誤，或者不犯錯誤，也都是對社會的一份貢獻。”

　　二鳳:“廉總，您是我見到的最寬宏大量的人！在今後的人生中，您就是我的榜樣，您就是我的座右銘！謝謝廉總！請您接受二鳳的一拜吧！”她說著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廉潔虔誠地磕了個響頭。

　　廉潔立即站起來，扶起了二鳳，說道:“這可是過分了！我沒想到你會這樣！”

　　二鳳:“我恨自己，為什麽那麽不成器?無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總是會給大家帶來一些災難性的東西！”

　　廉潔:“這次事故以後，我相信你會產生一個重大的轉折，做事，遇事，都會深思，會謹慎，你很快就會成熟的。”

　　二鳳:“謝謝廉總對我的鼓勵和信任！我決不辜負您對我的寬恕和期望！”

　　四川的女人是非常勤快的。邢三還躺在被子裡，春丫已經把屋裡收拾利索了。躺在被窩的邢三，美滋滋地看著收拾屋子的春丫。

　　邢三:“春丫，來，過來。”

　　春丫:“幹啥子嗎?”

　　邢三:“再親一口。”

　　春丫:“一晚上還沒有親夠嗎?”

　　邢三:“沒親夠，親不夠。”

　　春丫爬到邢三的枕頭邊，說道:“哈哈，親吧，讓你親個夠。”

　　邢三摟住春丫的脖子，在臉上嘣嘣嘣地親了好幾口。

　　春丫:“好了，我該做早飯了。”

　　邢三:“你等等，我讓麻姑給送牛奶來。”他說著便撥通了麻姑的電話:“怎麽搞的，牛奶還沒送過來?”

　　麻姑:“送你個頭！我的牛奶就是喂了母豬，也不給你喝！喝你老婆的奶去吧！”

　　邢三:“你……”

　　麻姑已經掛斷了電話。

　　邢三:“這個騷娘兒們。”

　　春丫:“怎麽了?你怎麽知道她騷?”

　　邢三:“太陽都照到屁股上了，她還摟著老公呢，你說她騷不騷。”

　　春丫:“那咱不喝牛奶了，喝苞米面糊糊。”

　　邢三:“哈哈，哪裡有正月初九喝玉米面糊糊的。再說了，我們這個地方，從來都不喝那個東西。”

　　春丫:“哦，那該吃什麽?”

　　邢三:“小房裡有凍餃子，煮餃子吃。”

　　春丫:“你們北方人不會過日子， 大清早就吃餃子。”

　　邢三:“哈哈，咱們不缺錢，我要每天給我老婆吃好的。”

　　春丫:“我在很遠的地方就聽說了，人們都說向陽村的人富得流油。所以我就馬不停蹄往向陽村趕。”

　　邢三:“哈哈，你真有福氣！”

　　春丫:“你也有福氣，娶了一個跟大姑娘一模一樣的媳婦兒。”

　　邢三:“哈哈，告訴你吧，向陽村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人人有工作，家家蓋樓房;到時候，咱也買一輛象粉團那樣的小汽車。”

　　春丫:“我也想參加工作，可以嗎?”

　　邢三:“我是村長兼支書，公司會計村會計，你參加工作，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嗎。去農場?還是去剪紙公司?由你選。”

　　春丫:“哪裡掙錢多，我就去哪裡，我不怕苦，不怕累。”

　　邢三:“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娶到這麽好的媳婦兒，累壞了可不行！”

　　春丫:“在沒娶我之前，你有幾個相好的?”

　　邢三:“哈哈，一個都沒有;人家是戀愛，我是亂愛，哈哈，全是亂愛。”

　　春丫:“你不說我也知道，這是寡婦村，有你佔便宜的機會。”

　　邢三:“哈哈，沒有沒有，老婆你冤枉我。”

　　春丫:“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今後，再不可以亂愛。”

　　邢三:“好，好，我一定專愛，決不亂愛！”

　　〔作者醒世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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