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開學走的前一天,文玉堂跟文書挺說:“明天你從你姑姑家走哇,等晚點的時候你就上白馬牙山,看看我們刨石頭,完後坐著拉石頭進縣城的車去縣裡”。
白馬牙山是巧娥村南的一座大山,山上的石頭可以用來做一種石料,夏天的時候來了很多外地人,開始在山上采石,然後裝車賣到縣城的一個石料場。巧娥兩口子沒再外出打工,在家裡養了一百多頭羊,何來農閑時就在山上采石賺錢,後來把文玉堂也拉了來。午後,文書挺背著一包行李往巧娥家走。
“你怎中午不來?姑姑還給你準備了好吃的。”看著文書挺,巧娥說,完後就從飯櫃裡端出一大盤兔肉道:“還不涼,你給姑姑吃點。”
“毛毛哭得不讓走。”文書挺答道,洗了洗手就手抓著兔子肉吃起來。
巧娥眉開眼笑的看著文書挺吃兔肉。吃完後待了一會兒,巧娥跟文書挺說:“你給姑姑上山去哇,這會兒車估計也快裝滿了”。
文書挺就上了山,山上停著三四輛東風卡車,兩卡車已經裝滿了石頭。只見文玉堂站在車兜裡碼著石頭,巧娥女婿幾個人在車下抱著石頭,遞給車上的文玉堂,另外還有幾個人正掄著大錘把大石頭打成小一點的,文書挺試著搬了幾塊較小一點的石頭,往車上遞給文玉堂的時候費了很大勁。
“你快在那邊站著吧,別弄傷了。”文玉堂接過石頭趕緊說。
正在院裡晾扁豆角的巧娥看見大門外走來一個小姑娘,定睛一看是毛毛,趕緊跑去給毛毛開門急著問道:“你怎一個人給姑姑來了?”
“沒事兒、沒事兒。”毛毛臉上還有淚痕。
“是不舍不得你二哥走?”巧娥疼惜地問。
“嗯嗯。”毛毛說著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海生,給妹妹拿幾個蘋果去。”巧娥說。海生比毛毛大一歲,是巧娥的兒子。巧娥哄了好一陣毛毛才不哭了,吃著蘋果跟海生玩兒了一會兒就睡去了。天黑下來的時候,文玉堂他們下了山,這才把毛毛帶回了家裡。
“孩子去了她姑姑家,你不知道?”文玉堂問金蓮。
“哭得好賴攔不住,我站在牆上一直看著她進了付家窪的。”金蓮說。
開學第一天,文書挺發現教室裡多了很多陌生面孔,足足多出來二十多人,再看別的班也是多出了很多學生,每個班的桌子擠得滿滿當當,教室後面的走道幾乎都沒有了。
數學課的時候,萬裡如往常一樣,拿著幾支粉筆,夾著教科書走上講台,把教科書放在講台上沒有翻開,一手插兜,一手拿著粉筆開始板書,三十分鍾就講完一節課,布置完作業後,萬裡在教室裡轉悠了兩圈,又走上講台。
“同學們,等會兒再寫作業,我有幾句話要說。”萬裡說。
同學們都抬起了頭。
“今年班裡新轉來不少同學,現在各個班都是這樣的,新同學們跟老同學們要相互幫助。”萬裡道。
頓了一會兒,萬裡繼續道:“第二件事,我要調到後勤部了,以後化學老師當你們班主任,新來的數學老師下節課我給大家介紹”。
這一下全班炸了鍋,劉宏喊道:“老師,我們不讓你走”。隨後,其他同學也都喊道。
“你們還要好好學習啊。老師也還在學校,你們有事兒了去找我。”萬裡笑著說。
文書挺組織同學們起了些錢,給萬裡老師買了兩個大青花瓷瓶作為歡送老師的禮物。
萬裡正式調去後勤部當教導主任那天,叫文書挺去他家吃了飯,文書挺看到兩個大青花瓷瓶已經擺在了客廳,萬裡叮嚀文書挺要當好班長,配合新的班主任和新來的數學老師,好好學習,準備中考。 萬裡調走後,同學們好幾天都悶悶不樂,尤其是上數學課都無精打采的,新來的數學老師是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有一天她正在上面講著,東東和吳鵬兩個在後面不知道幹啥,大聲笑了起來。
數學老師走了過去,厲聲問:“你們笑啥?”
“沒笑你。”東東翻著白眼說。
數學老師漲紅了臉,抬起手就要打東東,東東用手扒拉開了老師,數學老師呆在當地,過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教室,不一會兒新班主任化學老師來了,化學老師是一個胖胖的老太太,一進門直衝向東東,跳起來就扇東東,東東個子高,往後一閃就躲開了。
化學老師不依不饒,用頭頂著東東:“怎麽滴?你是不想打我?來,你打奶奶哇。來來,你打奶奶哇。”
吳鵬想要拉開,卻死活拉不開。文書挺一看不像話,也趕緊過去拉,折騰了好半天這才拉開。
“咱們那班主任跟個潑婦一樣。”下課後幾個人在教室外的牆邊聊天的時候東東說。
“哈哈,對了,你們笑啥了?”文書挺問。
“這貨說數學老師像個猴子。”東東指著吳鵬說。
“真的挺像麽,你看她尖嘴猴腮的。”吳鵬笑著。
“哎?這個姑娘不賴啊。”文書挺看著一個走過來的女生悄悄跟大家說。
那女孩穿一件紅夾克、一件淺藍色牛仔褲,腳穿一雙白色球鞋,留著齊肩短發,眉目英武,正走了過來。
“莊強家的女兒,我們小學時的校花。叫莊文靜。”劉宏說。
“莊強是誰?“文書挺問。
“酒場廠長。”劉宏答道。“這姑娘應該是初一。”劉宏繼續道。
後來的日子裡,一到下課時間,文書挺就準時在教室外的牆邊跟吳鵬幾個聊天,等著莊文靜路過,不久後,文書挺發現莊文靜每到課外活動時間都會去音樂老師的辦公室學鋼琴。文書挺他們休息、閑談的場地就固定在了學海園,那裡正對著音樂老師的辦公室。文書挺一邊聽著辦公室裡傳來的鋼琴聲,一邊跟同學們心不在焉地閑聊。
“梁林,咱們去白老師辦公室去溜達溜達去。”文書挺跟梁林說。
“爺不去。”梁林果斷拒絕,他平時比較怕這個舅舅。
“再說了,你去他辦公室幹嘛?總得有個理由吧?”梁林又說。
文書挺想了想,也確實沒啥好理由。
“你就說想學吹小號。”吳鵬出主意道。
“還是算了,我吹口哨都費勁,萬一白老師當真了,那不找死嗎?”文書挺放棄了。
文書挺的新住處在牧機場對面,又跟梁永、許軍幾個住到了一起,因為就要升高中,晚上的時候,大家就各自趴在自己的鋪位上緊張地做著各種複習資料。許軍坐不住的時候就搗鼓那個學校給發放的耳機,耳機和收音機做成了一體,是學校發給學生們用來學習英語用的。每天到了固定的時間段,學校電教室會統一播放英語內容。平時這個耳機也可以用來當收音機,能夠收到一些廣播節目,最好玩兒的是,有時候還能收聽到一些電話通話。
“哎哎,又串台了。有個女人給男人打電話了。快聽快聽。”梁軍喊道。
文書挺、許軍趕緊都拿起了耳機,急著問道:“哪個頻道?”
“自己搜。”許軍說。
還好能聽的頻道不多,文書挺很快聽到:”你多會兒給我錢呀?”電話裡只聽到一個女人問。
“哎呀,我過幾天給你,這會兒我老婆在家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的,顯得很著急的樣子。
後來就又串到別的頻道上去了。
“同學們,誰買《新概念作文大賽》,跟我這訂,便宜。要定的舉一下手,郭亞玲你統計一下。”講完課後,程老師拿著一本黃皮書跟同學們說。
放學回住處的路上,文書挺看著吳鵬手裡的書笑著說道:“你也訂了?你平時語文課本都不願意看的”。
“嘿嘿,不敢不定啊,怕語文老師給穿小鞋。”吳鵬說。
走到住處門口,後面院子的門口停了一口棺材。到房東家打飯的時候,文書挺問房東:“後面家誰死了?”
女房東說:“我們副局長”。
房東兩口子在縣廣播局上班,後面院子裡住的是局裡的副局長,文書挺見過幾次,那個副局長年紀也就四十歲多點,看著很精神。
“怎麽就死了?看著挺年輕。”梁永問。
男房東看了看女房東,示意她別說,女房東就沒回答。那棺材一直停放了將近一個月之久,這是不尋常的,在溫都死了人通常七八天就下葬,最多也不會超過半個月。
有一天晚上,吳鵬來串門,神秘兮兮的跟文書挺他們說:“知道那個局長怎麽死的麽?”
“快說。”文書挺等催道。
“是被陳星星媽逼死的。這哥們兒睡陳星星媽,欠了人家很多錢,跟他要沒有,陳星星媽就鬧到了他們單位,後來還坐他們家不走,後來這哥們兒羞的自殺了。”吳鵬娓娓道來。
“那怎還不埋啊?每天回來門口就放著個棺材,把老子們嚇得。”許軍說。
“這哥們兒他弟弟在君都當記者,回來了,在跟陳星星媽打官司呢。”吳鵬說道。
快要放假前,那棺材總算不在了。放假到村的時候,金蓮早就把飯做好。
“樹根今天肯定贏錢了。”看著從大門外走進來的樹根,金蓮一邊吃飯一邊笑著說。
“不一定。”文玉堂也笑著。
“你看著哇,我都品出來了,要輸了錢他就不進來了,等會兒別問他,他肯定憋不住就往出掏錢呀。”金蓮笑著。
不一會兒,樹根進得屋來,金蓮和文玉堂跟他打了個招呼,讓他吃飯,然後就沒再說啥。樹根在地下轉悠了一會兒,手在衣兜裡拿進拿出,終於掏出一把票子來。
“大姐,大姐夫,今天我沒少贏。”樹根說著晃著手裡的鈔票。
金蓮就衝著文玉堂笑,文書挺和毛毛隻笑的捂肚子,樹根紅著臉嘿嘿地笑。吃完飯,文書挺去了老太君的小屋,老太君一個人正準備吃飯,吃飯前,老太君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禱告了一會兒,文書挺聽金蓮說起,老太君信了基督教。禱告完,老太君開始吃飯。
“海江,你等會兒給奶奶念念聖經哇。”老太君說著從被窩垛底下拿出一本像字典大小的黑皮書。吃完飯,文書挺就給老太君從第一頁念了起來,念了幾頁。老太君很納悶兒地問:“怎麽都是講故事啊?沒有禱告詞?”
文書挺一頁頁翻著瞄了幾眼:“沒有專門的禱告詞啊,奶奶”。後來,文書挺每天都會去老太君屋裡看一會兒聖經,他覺得那裡邊的故事挺有意思。後來老太君看著文書挺愛讀,乾脆把聖經給了文書挺,反正她自己也不識字。
文書挺和毛毛兩人正看著《還珠格格》,文玉堂從屋外進來叫文書挺:“海江,跟爹去奶羊羔去哇”。
“好的。”文書挺答應著。
文書挺家的羊已經養了近百隻,小羊羔差不多四十多隻,有些還小的羊羔不會吃奶,需要一個人抓住母羊,撩起它的後腿,另一個人把小羊羔的嘴湊到母羊的**邊。
“海河也快回來了,我明天泡點黃豆,泡好了拿到樹根他們那磨豆腐去吧。”金蓮跟文玉堂說。
“還早了,飯店裡忙,怎麽也得年底才能回來了。”文玉堂說。
“那也早點磨了哇,毛毛和海江也得吃。過年前再磨點。”金蓮說。
秋收結束後,樹根買了一台磨豆腐機,方圓遠近的都來磨豆腐,費用可以給錢或者拿豆子抵,樹根媳婦兒忙得一塌糊塗,顯得更邋遢了。
臘月二十八的時候,文書堅總算回來,已經長成了大後生,當初的長發理成了一頭短發。樹根媳婦兒看見後,問道:“怎把一頭長發剪了那麽短?我結婚的時候看見海河,那叫一個帥呀。一身乾乾淨淨的西服,頭髮梳得順溜的。”樹根媳婦兒感慨著。
吃過飯,文書堅搭著文書挺的肩膀說:“走哇,去舅舅家去”。
看到文書挺姊妹三個,潤月逗毛毛道:“你這個跟屁蟲,人家兩個哥哥想談個戀愛啥的,你天天跟了屁股後面,耽誤人家”。
梅梅正在地下收拾碗筷,彬彬不在家。
文書堅問:“彬彬哪了?“
“出去耍個了,現在人家也是孩子王。我跟你舅舅還說了,彬彬跟他大哥一樣,也是那闖將。”潤月高興地說著。
不一會兒,樹墩帶著義慶、二東等幾個人走了進來。
“嫂嫂,今天跟我們打會兒牌哇。”樹墩跟潤月說。
“誰跟你耍了,你以為我是你了,從二十歲的耍到十歲的,沒幾年你估計能跟彬彬耍上了。”潤月笑哈哈地說著。
樹墩當然知道這是在諷刺他,漲紅了臉,沒說什麽。確實,村裡跟他年紀差不多的都不怎麽跟他玩兒,他就跟一批批不斷長大的孩子們玩兒。
“哈哈,跟你開玩笑了。我今天得收拾收拾過年的東西了。”潤月拍著樹墩的膀子說。
後來,梅梅、文書堅、樹墩、義慶他們幾個打起了撲克,潤月和李德兩個忙了一會兒,都外出去了,快到了吃飯時間,彬彬回來了從飯櫃裡拿了麻花蘸著胡麻油吃,毛毛說她餓了,要回家。
文書堅幾個散了夥,看看李德和潤月還沒回來,文書挺說:“梅梅姐、彬彬,你們跟我去我們家吃飯去哇。”
“我不去了。”梅梅說。
“我去。”彬彬說。
“別去了,你老去大姑家吃飯。”梅梅拽著彬彬道。
“快走哇,你也去吧。”文書堅說。
梅梅最後還是沒來。回家的路上,毛毛高興地跟彬彬說:“彬彬哥,今天我媽給做魚吃呀”。
上午出來的時候,文書挺看見文玉堂從糧房拿了魚,說是中午要做,魚是文玉堂從村子東邊的烏蘇海裡炸出來的,烏蘇海村東邊有個海,海裡有魚,每年冬天,村民們都會用炸藥炸開結冰的海撈魚。吃飯的時候,金蓮把魚放在了毛毛跟前,幾個大人都沒怎麽舍得吃,只有毛毛和彬彬兩個人吃,後來,毛毛也吃飽了,就說:“給彬彬哥拿過去吧,我不吃了”。
文玉堂就拿到了彬彬跟前,彬彬就把多半條魚一個人愣是吃完了。
彬彬走後,金蓮說:“毛毛這個孩子,有點東西就想給人。你不知道你彬彬哥一點不拿心,逮著點好吃的,就沒了命的吃”。
文玉堂說:“大過年的,一個吃食的還,誰吃了不一樣”。
除夕的時候,老太君和張大女都在金蓮家吃午飯,吃完午飯文玉堂和金蓮就開始忙著煮豬頭豬蹄、炒瓜子、花生,掛燈籠、準備攏旺火的柴草,文書挺兄妹三個穿了新衣服去把四頭牛、100多隻羊、和兩匹馬接回了院子。 金蓮剪了幾條紅布條,讓文書挺兄弟兩給牛角和馬鬃栓上,然後一家人就嗑著瓜子,聊著天,坐在炕上等著春晚的開始。
《好日子》的曲調響起來的時候,金蓮對窗外正在鼓弄燈籠的文玉堂喊:“宋祖英出來了”。
“聽不見,宋祖英是我爹的偶像?哈哈。”文書挺笑著問。
看完了春晚,毛毛已經睡著,文玉堂和金蓮下地忙著準備年夜飯,張大女回去跟李德他們接神去了,金蓮也沒留。老家的習俗是,接神一定要跟兒子家一起。老太君回自己的小屋去換新衣服,接著就是吃年夜晚。
“爹,我年後準備從我立書叔叔家飯店出來呀,找一家大飯店看看,在他那裡學不到東西。”文書堅說。
“你還小的了,一個人出去不行,再給媽在那學一年哇。”金蓮說。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你也跟你立書叔商量商量,人家在青市年長了,讓他幫你問問,好找工作。”文玉堂抿著酒說。
一直熬到半夜三點多,鞭炮聲響了起來,金蓮把毛毛叫了醒來,一家人都穿著新衣服,圍著火堆,響起了鞭炮、大炮、走兔炮等。
初中的最後一個學期,文書挺投入了緊張的備考中。報名那幾天,文書挺、曹飛幾個班幹部幫著化學老師整理同學們的報名情況,為了保證更好的升學率,化學老師投入了很大精力,對同學們進行了安排,學習好的自然而然報名參加中考,學習差一點的化學老師安排他們參加了職中、中專考試,更差點的就乾脆勸說他們放棄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