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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啊,生活》四百九十七 : 派
  曲曲折折,繞來且繞去,走完許多條熟悉的村間小路過後,余常青終於來到自己家的小院門前。

  一道夕陽的余暉斜映在村莊的山頭,金燦燦的晚霞漸漸變成了暖心的橙黃色調,柔和而又嫵媚,像極了一個小女孩開心時候才有的心情,它已完成護送遊子順利回家的愉快之旅。

  余常青家院子外圍的田地裡,可就與村莊裡別的景觀大有不同。因為父親老余熱愛釀造高粱酒,同時也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所以,自家田地上,一旦換季到了冬天就要種上大片大片的綠高粱。以便自己釀酒,喝酒。

  並非所有的高粱皆為“紅高粱”,為什麽說是“綠高粱”呢。高粱一般是春種秋收,到了金色的收割季節,成熟的高粱從果實到杆子、葉子也就都變成了紅色。

  然而老余家的綠高粱並沒有按著常理春種秋收,也不是秋種春收。那是得在立秋前際播種,剛到冬季過半就收割。

  如此,高粱的生長期可就被大大的縮減,多虧村莊裡常年氣候濕熱,基本上能夠解決生長期間所需的水分和熱量。但,這高粱生長到成熟的季度是從深秋到初冬季節,期間缺少足夠多的光照。於是乎,就成了“綠高粱”。

  不過,老余常嘮叨,這種綠高粱所釀製的酒比紅高粱出的酒好喝許多。他把酒送給莊上會喝酒的老人們品嘗,大家也大多認可老余的觀點。

  這就是老余家的田地為什麽與別家不同的緣故。

  余常青站在院子外,目光順著那一片綠高粱,環繞好幾圈,好像是察覺到哪裡不對勁,但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

  噢,對了,今年這田地上的綠高粱比往年在家時所看到的少了好幾片。怪不得看上去,這麽不順眼。心想,可能是父親老余上了年紀,這綠高粱酒怕是釀造得少了吧。

  余常青這麽尋思著,一股梅花的香氣穿過門縫徐徐散開而來。說是香氣,其實,梅花有是有香味,不過這股香味卻是淡之又淡,你要不仔細留意這味道,或許根本就感覺不到。一點兒都不像古人詩中所讚美的那般芳香愈濃。

  “嘎吱吱”的一聲,沒有敲門,余常青推開大門就要走進去。這裡的村民都很友善,雖然每家每戶都有院子圍牆,有大黃狗,還有老木門,但幾乎不會有緊閉大門,並且牢牢上鎖扣死的人家。

  余常青第一時間看到的變化是,這道木製的大門從下根部往上到頂端,都無不露出明顯暗自腐爛的痕跡。破損風化的木板表層,橫七豎八地遍滿一條條人為或是自然形成的溝壑,孩子們再也不可能用手摩擦上去,發出“唧唧......”的滑潤之聲。看吧,就連沒有生命的木頭,也是經不住歲月那無情的折磨哪,何況是人呢。

  這道木門不知貼上又褪去多少層春聯,一年複一年,紅了又紅。再過一久,等到要過大年了,余常青要把今年的喜慶春聯,給親自貼上去。

  他把眼睛從木門上轉向院子內,豎起鼻子,尋著梅花香氣往裡走去。走得很慢很慢!

  因為走得很慢,很穩,大概是不會有人知曉院子裡余常青的到來。突然,一聲激烈的狗叫猛地填滿整個院子,余常青不會嫌它吵,相反,聽起來是那麽的振奮人心。

  這不是刺耳的警報,而是熟悉且難得的問候音。以前在家的時候,是不容易聽到的,這可以算作是久別重逢的第一份禮物了吧。

  不用懷疑,這是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老花狗的叫聲。想必它是聞到了兒時夥伴,也就是余常青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因而才高興地大吼大叫。

  隨即,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女人連忙從屋裡走出來。

  可能是走得過急,險些跌腳摔下去。

  笨拙遲緩的身影,看得余常青差點笑出聲來。余常青只是一個單純的人,想笑他就會笑的,何況本身笑點就低,不過這回他還是忍得住。

  老女人上前移動步子,呆呆的立在余常青跟前,深情地看著他。

  “哎,是誰來了?這麽吵?”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從耳後方傳來。

  在余常青聽來,這一聲疑問,有的不僅僅是陌生,更多的是一種硬生生的拷問,絕對的強勢。聽得他心生好奇。

  余常青不得不先扭過頭,後轉過身子去識別這個陌生的聲音,看看是什麽樣的女人發出如此怪異的質疑。

  說話者,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

  古代戰國時期的婦女髮型,中鋒的發髻垂涎在腦後,一條白色絲帶在背後發尾處纏住打結。白嫩而又微微透紅的一張臉上,滿是睡意。

  對,就是睡意。還別說,這女人就是穿著睡衣跑出來的呢,左腳上套著本該屬於右腳的拖鞋,一身藍色睡衣包裹裡外。

  余常青肚子裡洋溢著無比的驚奇和疑問。身後年邁的老女人不認識,可能是親戚來串門的。身前這個漂亮的女人,還是不認識。況且,她一定是在睡覺,剛從床上走下來。

  那麽,這大白天的,誰家的女人會睡覺,這是誰的家?

  糟糕,走錯了。

  是我走錯了。余常青連連抬頭去巡視四周,一顆慌亂的心,像是被丟棄進一個底部凹凸不平的酒水桶中,沒人看管的水桶就在水面上晃啊晃,晃得余常青那顆心加倍慌亂。遊子歸來,不再認識親戚與鄰居,這尚且不可能,要是連回家的路,都給忘了,這是一個人要混帳到什麽境地,才能乾出來的一件事情啊?

  余常青克制心慌,拉長眼神,認認真真地看,他能很輕易地看見圍牆上結著乾果,已經枯黃了一半的單頁草,房簷下梁柱交叉頂著牆壁處的燕子窩,小院東側角落裡的翠竹,還有腳邊這塊深褐色的磨刀石,余常青清楚地記得,這是那年和父親一起從後山亂石堆中撿來的。沒錯,就是自己家的院子!

  嗷!明白了,肯定是家裡人已經把院子賣給別人,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也不對,剛剛還聽到了老花狗的叫聲?難道是被家人連同院子一塊兒給賣掉了?這也不至於,搬個家,怎麽也不會把陪伴多年的老狗給賣掉的。

  不對,不對。這村莊的習俗裡頭尤其重視看家狗,無論如何,家人也不會把狗連同院子出售的。

  正當余常青緊蹙眉頭在心裡無聲的琢磨猜測之時,女人又大叫起來:“余常順,你出來,有人來了,快點。”

  “余常順”,女人叫的正是余常青哥哥的名字,那就說明哥哥就在此。看來,自己是沒有走錯,來的就是自己家。

  想到這兒,余常青是打心裡松了一口氣。

  一名中年男子迅速從屋內跑出來,看見余常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慌裡慌張地說:“咦,常青回來了。”此人正是余常青的哥哥,余常順。

  他還是老樣子,穿的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面還有顆粒不一的大小灰塵,應該是正在屋裡做什麽活兒,被女人給叫了出來。常順見兄弟回來了,臉上飾著一層含蓄的喜悅。

  話音剛落,余常青便乾脆地放下行李,轉身面向身後的老女人。

  他好像就在這一瞬間,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媽,您還好嗎!”余常青顫抖著聲音說道。一抹淚水不知是什麽時候流出的,早已懸掛在他的眼角。

  眼前這位老女人,這位差點使自己發笑的老女人,正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余常青想上前去深深地抱住母親,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但他沒有,因為村莊裡,民風雖很熱情,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交流卻是極其的委婉,內斂。要真的衝上去擁抱母親,先別說母親接受不了,就連余常青自己也會不自在的。

  母親細細地打量著兒子余常青,半天沒說一句話。

  一絲一絲雪白的細發雜亂地鋪就在母親瘦小的腦袋上,余常青開始記恨起這雪白的顏色。深深淺淺的皺紋已經佔據了母親的額頭,臉頰,甚至是一雙滄桑的女人的老手。

  此刻在兒子余常青的內心深處,早已苦不堪言!

  “兒啊,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母親只是簡簡單單地說這麽一句話。她正想再說什麽,卻被那位漂亮女人給打斷了:

  “你給我閉嘴,你給我閉嘴。都叫嚷了這麽半天,還叫什麽叫......”

  過後,傳來一陣慘叫聲,夾雜著可憐的哀求,那是老花狗。余常青這才察覺,自他進院子裡以來,老花狗一直在熱烈地大叫,這會兒倒是消停了。

  余常青微笑著看了哥哥一眼:“哥!”

  哥哥也笑著應一聲“哎”,急忙往老花狗的聲源處跑去。

  余常青扶著母親進屋,自己給自己倒杯涼水喝。然後,坐下來靜靜地聽母親講述。原來,剛剛那個漂亮女人正是哥哥余常順的老婆,也就是余常青的現任嫂子。

  “媽,那之前的嫂子呢?”余常青不解地問道。在他離家之前,哥哥余常順已經結了婚,而且當時和哥哥結婚的嫂子,可不是出去三年回來後,今天所見到的這位漂亮女人。

  “那女人呀,她嫌我們家窮,在你出去沒到一個月,就跟著別的男人跑了。”母親毫不在意地回答。

  “誰?”常青不敢相信這樣不幸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家,他對那個搶走哥哥老婆的人充滿了憤怒。

  “外地人”,母親回答。

  聽母親說,余常青現在這位嫂子,可是鄰村老王家的大小姐。比起老余家來,老王家那是家財萬貫,金銀滿屋子。

  所以這位王家大小姐從小就嬌生慣養,加之生來也有幾分姿色的緣故,在該出嫁的時候,村裡頭,實在找不下她能看上眼的男人,婆家。

  後來費盡千辛萬苦,通過他們村莊主介紹,嫁到城裡一戶人家。據說是在城裡邊做煙草生意的,頭幾年夫妻恩愛,小日子過得很幸福。

  不到兩年,王家小姐就給婆家生了個大胖小閨女。就是不知道害了什麽天病,到後來,她男人吸毒,而且是瘋狂地吸。對王家小姐娘兒倆也是時常拳打腳踢的。

  老王家在莊上聽人說是那麽回事之後,哪裡舍得讓自己家女兒受委屈。直接找上十來號人,就奔城裡去,把王家小姐那吸毒的男人給打得個半死不活,直接把自家的女兒和孫女接了回來。

  再後來,王家小姐在娘家呆著,不過也不能老是在家呆著不是。照村裡的規矩,那可是違背倫理的哩。

  但王家小姐先是看不上人家,嫁不出去。 後來好不容易嫁出去了,老王家又帶人去打了婆家人,還把女兒給搶回去。如今,誰還敢要王家小姐啊。

  那時,你嫂子跟別人跑掉,剛好你哥正缺個媳婦。你是不在,那會兒把我給急的四處張羅,可花了好大心思也找不上個姑娘來嫁給你哥。

  人家都嫌你哥過於老實,沒法過日子。還說我們家窮三代,沒前途。

  說到這兒,母親換了一口氣接著敘述:還好,上天眷顧我們家,有一天早晨,我和你哥去趕集賣豆子,剛好在街上碰見了魯長官,嗷,就是你小時候常叫的魯大爺。

  “那後來呢?”余常青認認真真地傾聽著,母親提到魯長官,促使他警覺起來,不禁插了一句嘴。因為,在回來的路上,他已經遇見了魯長官,還聽魯長官說什麽“你現在的大嫂可不好惹”。

  現在母親給余常青介紹大嫂的由來,又提到了魯長官。說不準這兩人還真就存在某種關系,這怎麽能不引起余常青的注意呢。

  正當母親開口要往下說之時,又被打斷了:“原來你就是常順的親弟弟——常青呀!”這一句倒是帶有女人的雌性和問候的暖意,斷然不像是之前所看到那位漂亮女人會說的話。

  聲音過後,看不到有什麽人走進來,卻是迎面刮來一瓢女人的體香混合胭脂水粉的氣息,漸漸地佔滿整間屋子。

  母親忙收住嘴,趕緊使眼色示意兒子常青說:你嫂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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