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國華蹙眉,蒼老的手摸了摸下巴,冷道:“有意中人?”
一聽這話,陸錦涼微微一怔,正猶豫著要如何回答的時候,董國華突然就打開了車門,顫顫巍巍地從車內走出,旋即是“砰”的一聲巨響,車門被重重地關上。
陸錦涼雖然跟董國華相處的時間並不算多,可是他也深諳他的脾性,這用力關車門,不過是想借著那讓人生厭的聒噪聲響來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陸錦涼劍眉輕輕一挑,眼神愈發的冷厲,即便要冒著被董國華怒懟的風險,他也要衝破那要挾的枷鎖。
幽深的黑眸倏地一沉,陸錦涼深吸口氣,也跟著下車了。
動作斯文地關上車門,陸錦涼順勢看向已經走遠的董國華,眼眸裡隱含著一絲無奈。
追了上前,陸錦涼都還沒平定心中的波瀾,董國華直盯盯地看著前方,語氣愈加的冰冷:“是因為一個叫宋小羽的小編?”
陸錦涼心中一驚,急忙否認:“不是。”
回答得乾脆利落,以為這樣就能掩飾謊言,可是董國華還是察覺出了端倪。
那驀然加深的眸色,眼裡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壓根逃不過董國華的銳利雙眼。
黑眸一暗,董國華一言不發了,只是臉上散發著駭人的氣息。
“錦涼?你來了?”遠遠地看到陸錦涼跟在董國華的身邊緩步而來,董珊珊雙手稍稍地拽起長裙的裙擺,屁顛屁顛地迎上前,眼裡閃爍出亮晶晶的光芒。
眼睛撇了撇面色有意的董國華,董珊珊大眼睛咕嚕嚕一轉,細嫩的手立馬就撫上了他的皮膚松弛的臉頰:“爸爸,你怎麽了?面色這麽難看。”
礙於陸錦涼在場,董國話並不想當著女兒的面讓陸錦涼難堪,硬是扯出了笑容柔聲細語地回答:“爸爸沒事,有些累了。”
淡淡地撂下這話,董國華徑直走向那一張白色的長沙發。
“錦涼,你總算來了。”董珊珊情緒有些激動,陸錦涼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緊緊地摟著了。
陸錦涼微微一怔,目光掠過不遠處的董國華,礙於他的凝視而無奈地給予了得體的回應。
雙手緩緩抬起,輕輕地擁抱了她一下隨即想要推開她。
然而,董珊珊卻十分不配合,直接就任性撒嬌起來:“再抱一抱嘛。”
此時此刻的董珊珊完全沒有了昔日在外的傲嬌公主脾性,反而更像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軟糯得讓人發膩的嗓音在他的耳邊盤旋,讓他心裡莫名地有些恐懼。
清冷的目光撇過董國華,見他已經背對著他們端坐在沙發上,陸錦涼心一橫,還是使勁推開了董珊珊,只是言語上對她有所安撫:“我們先坐下再說。”
說罷,陸錦涼淡淡一笑,可眼裡卻是似有若無地閃過憂傷。
因為曾經的那一份恩情,陸錦涼始終做不到太過於冷漠無情,尤其是……當著董國華的面。
陸錦涼本無意忤逆一個對他有恩的長輩的意思,可是……婚姻大事,他真的做不到妥協與屈從。
“錦涼,其實我早就料到你一定會來,所以我今日特意為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甜醋排骨,還有剁椒魚頭。”董珊珊一臉興奮,說話間還不經意地輕咬一下嬌豔欲滴的紅唇,一副嬌羞輕嗔的樣子。
一聽這話,陸錦涼驚愕了一下,正猶豫著要如何接話的時候,董珊珊像是一個活潑的小兔子似的,屁顛屁顛地就往廚房裡跑去。
看著董珊珊端菜出來,陸錦涼有些受寵若驚,看了一眼冷漠的董國華,陸錦涼轉身走去了廚房想要幫忙。
然而,才剛走到廚房門口,董珊珊就將他給趕了出來。
“出去出去,廚房不是男人該來的地方。”董珊珊滿臉笑容,眼裡好像有了彩虹似的。
怔愣地坐在董國華的身旁,陸錦涼有些苦悶,兩人挨著坐卻是一言不發,氣氛總顯得有些怪異。
“來,吃飯了。”董珊珊一邊分筷子,一邊幽幽地叫喚。
“董叔叔,吃飯了。”陸錦涼瞥了瞥面色森冷的董國華,心裡沉了沉,卻還是鼓起勇氣叫喚了一聲。
董國華目光微斂,眼神中分明有著不滿。
陸錦涼喉頭微動,心中歎了歎氣,隨即起身走向餐桌。
席間,董珊珊格外熱情地為陸錦涼夾菜,時而是甜醋排骨,時而又是剁椒魚頭,紅燒肉、香菇燉雞……
一直沒有間斷過地夾菜,讓陸錦涼感到十分的尷尬,嘴角扯了扯,陸錦涼沉默著低頭吃飯,良久,在董珊珊再一次為他夾菜送到碗裡時,,陸錦涼終於忍不住婉拒了:“你趁熱多吃點吧,涼了不好吃了。”
話落,陸錦涼表示禮貌,也為她夾了一下菜。
董國華全程默不作聲,只是時不時輕瞥一下董珊珊,見她和顏悅色,顯然因為陸錦涼而心情倍好。
眉頭皺了皺,董國華眼神慈祥地看著眉開眼笑的董珊珊,原本還有些沉重的心情在那一刹那更是變得五味陳雜了。
董國華始終不語,腦子裡卻是浮現出了那天與阮靜安在晚宴上重逢的一幕。
夾菜的動作一滯,董國華眼神中閃過了一絲憂傷。
“爸爸,怎麽了?”見董國華神色有異,握著筷子的手停頓在菜碟旁,董珊珊有些疑惑。
“哦……沒事。”董國華略有呆怔,低沉的嗓音讓人感受不到溫度。
董珊珊撅噘嘴,似乎有些費解,還特意瞥了瞥陸錦涼。
見他正埋頭吃飯,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董珊珊沒有多言,安靜地端起飯碗如小雞啄米般嚼著飯粒。
清冷的月色讓夜晚顯得更加的靜謐,外面昏黃的路燈更是為冬日之夜增添了幾分淒冷。
陸錦涼靜靜地佇立在窗戶前,神色若有似無地帶著低落。
董珊珊抿抿鮮潤的紅唇,躡手躡腳地走到他的身後,嬌柔的聲音幽幽地在他的耳邊盤旋起來:“在想什麽?”
一聽見董珊珊的聲音,陸錦涼下意識地轉過身子,深沉的目光凝視著那一雙秋水明眸,心裡竟然毫無波瀾,而腦子裡卻不斷地浮現出宋小羽的音容笑貌,身在曹營心在漢,著實是一種虐心的折磨。
“沒什麽。看看月色。”陸錦涼違心撒謊,淺淺一笑,擦肩而過徑直走向沙發。
跟在他的身邊一屁股坐下,董珊珊眼裡仿佛有星星,眼神中的淺笑更是讓陸錦涼感到無所適從。
此時,坐在一旁的董國華深沉地抽著雪茄,輕輕地吐了吐薄霧,朦朧的視線中,看到董珊珊凝視陸錦涼的眼神,董國話感到內心的某一塊地方好像被觸動了,塵封已久的記憶好像一本陳年泛黃的書重回視野,一頁頁地被人翻開細細品讀。
三十年前。
“你若是不跟她斷了關系,那我們就斷了父子關系,我就算死了也不會給你留一分錢!董氏寧可拱手讓人也不會給你!”
董國華的父親因為發怒而面目猙獰,犀利如刀的眼眸直勾勾地瞪著他。
“我隻愛她一個,我非她不娶!”董國華字句鏗鏘,試圖以理服人:“現在不就是他們家經濟上出了點狀況,你就這麽翻臉不認人?爸,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毫無人性?”
話語一落,響亮的一記耳光爽快地落在了他的臉頰上,臉上的暗紅隱約作痛,董國華沒有絲毫的屈從之意,反而還昂首挺胸地瞪著他的父親。
“你這個逆子!你這是要氣死我嗎……”董國華的父親聲聲控訴,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悠然可見。
“反正我一定要跟靜安結婚!我就算不要你的一分錢,不要這個公司,我也要跟我心愛的人結婚!”董國華十分執著,眼裡流露出滿滿的不忿。
話落,董國華毅然轉身走向門口,沒有絲毫的動搖。
“你走!你敢走出這個門口跟那個女人結婚,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董國華的父親咬牙切齒地威脅著他。
一聽那話,董國華微微一怔,腳步頓住了。
慢條斯理地轉過身子,幽怨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好一會後才不疾不徐地吐出幾個字:“小時候,你教我做人要厚道要感恩,可是你現在呢?靜安的爸爸當年不是也幫過我們度過危機嗎,可是你現在……你居然勢利到見死不救,還見風使舵阻撓我們的婚事,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那你走!你現在立刻走!你從此沒有我這個父親!”董國華的父親也不是省油的燈,要挾的意味格外明顯。
董國華五歲時喪母,是他的父親既當爹又當娘的將他養大,一想到如果為了一個女人真就逼得父親自殺,也著實不忍心,無奈之下,董國華終究選擇了妥協。
自此,兩家形同陌路,他與阮靜安也再無聯絡。
回憶如潮水將他包圍,董國華皺了皺眉,眼神中的憂傷一閃而逝。
再一抬眼,見董珊珊含情脈脈地凝望著陸錦涼,嘴角輕輕一撇,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想到當年自己因為父親的緣故而未能與青梅竹馬修成正果,未完成情結讓他更加堅定了要陸錦涼與董珊珊結婚的念頭。
薄唇抿了抿,董國華眸光暗了幾分。
若不是因為我當年給了他第一筆資金,又怎麽會有今日,難道他真的能忘恩負義為了一個小編忤逆我的意願?
閉著眼睛,略顯枯槁的手摸了摸肌膚早已松弛的臉頰,輕皺起了眉頭歎息。
歎息聲雖然不大,可董珊珊卻清晰地聽進了耳朵裡,抬眸一看,見他神色深沉若有所思的樣子,心裡莫名地就有些不安了。
“爸爸,你在想什麽呢?”董珊珊緩步上前,側身坐下,自然而然地就伸手挽起了他的胳膊肘,還順勢撒嬌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董國華輕瞥著端坐在沙發上神色深沉的陸錦涼,嘴角一勾,淡然一笑:“沒想什麽,回憶一下跟你媽的那些事。”
一聽這話,董珊珊撅噘嘴,神色黯然了下來。
輕咬了一下鮮潤的紅唇,董珊珊忍不住抬眼深深地凝視著他,而後小心翼翼地詢問:“爸……你一定……很想念媽吧?”
董國華怔了怔,手輕輕地撫上了她的發絲,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