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風……風的呼吸。”

　　“凌厲至極的風。”

　　陳奕薇將手下趙文從挫敗的失魂落魄中喚醒，她目光炯炯地看向溫子升，留下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她說:“您確實有讓人遵守規則的實力。我們不是不講道理的歹徒。那個拳手應該不會交全款，如果他不再出現，黑金商團願意補足這筆尾款，還願意再出一筆額外的錢，拿走那個寄存在這的貨物。不過，得讓您定個確切的日子。”

　　“三天。”溫子升頭也不抬，繼續清理櫃台的死角。

　　陳奕薇滿意地點頭，款款轉身離去。

　　趙文滿頭大汗，跟在後面，用濕巾捂著額頭淺淺的貫穿傷。他覺得，如果自己的拳頭敢再前進一絲，恐怕被貫穿的就不是表層皮肉，而是他的頭蓋骨！

　　門外一輛加長商務車恭候多時。

　　司機恭敬地將陳奕薇請上車，趙文悻悻然亦步亦趨。

　　對坐。

　　趙文想擦一擦墨鏡，卻很難做到，因為手還在忍不住地發抖。抖得像他不安的心。他望向陳奕薇，低聲問:“經理，我們不能就這樣算了吧……”

　　“那你再去找他說說?”陳奕薇似笑非笑。

　　趙文吞咽口水，想搖頭又不敢，點頭更沒勇氣，勉強笑道:“那人簡直是個怪物，我甚至沒辦法直視他的眼睛。這和資料上說的完全不一樣，我們會不會是找錯人了?”

　　陳奕薇讓趙文下車。

　　她派給趙文一個不算艱難的小任務，讓他調查這條街上的街坊鄰居。通過他們的口吻，還原出溫子升可能的背景與情況。

　　30分鍾。

　　趙文返回匯報任務結果。

　　他面帶疑惑，道:“口徑驚人的一致。所有人都在說，溫老板是這裡不可多得的大好人。為人善良熱情，從不和別人斤斤計較，也沒見他和其他人起過任何爭執。還有人說，溫老板性格太軟了，誰都能欺負他，他性格好卻不多計較。”

　　陳奕薇不相信，直到趙文把錄音筆交了出來，她也認認真真地聽了一遍。

　　放下錄音筆。

　　她輕歎道:“你可能在某些時候欺騙所有人，也可能在所有時候欺騙某些人，但你卻不能在所有時候欺騙所有人……偽裝多年，毫無破綻，此等城府真是可怕到了極點。”

　　“經理，那您打算怎麽辦?”趙文問道。

　　陳奕薇目光低垂，另有所指道:“再過些時日，那件大賭注，估計要找這位溫老板幫忙。這種人要是不去打拳，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趙文立刻想到了陳奕薇口中提到的事情。

　　他面帶猶豫:“他有家有室，您有什麽把握一定能讓他心甘情願上擂台賣命呢?”

　　“他會來求我的。”

　　陳奕薇淺淺一笑。

　　加長商務車飛快地消失在街道盡頭。

　　……

　　溫子升擺弄著店裡的小玩意。

　　修理店盈利的大頭，不是尋常的電視、收音機這類的日常電器。而是拳手們的裝備。

　　每次酣戰過後，這種物理載荷極高的機器常常會因為損耗產生性能降低的負面作用，對裝備的修理和保養是所有拳手的日常工作和基本常識。

　　溫子升曾經最常用的修理工具是一星級製式臂鎧改裝成的機械臂。

　　他將臂鎧戴上，四條液壓驅動的金屬管緊緊貼合在手臂外側，起到提供力量和防禦的作用。扭環隨著小臂和大臂的開合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手臂隨意揮了揮，感應器和神經電荷放大器捕捉到肌肉的電信號，將其轉變成電子芯片能理解的機器語言，然後從動力核心中獲取能源，壓縮液壓管內的膨脹液，讓溫子升的手臂獲得了額外的衝擊力。

　　揮出！

　　呼

　　“很有趣的外骨骼機甲。”溫子脫下了臂鎧，看著側面的標識牌。

　　臂鎧側面標有產品參數:力量2，敏捷1，耐久15。

　　他先後檢查了一星級比奇動力核心、一星級銀杏壓衝機，按照平均身體素質參考，穿著著一星級裝備的拳手，力量和爆發力大概是普通人的15到2倍，符合力量2的標準參數。

　　15的耐久說明臂鎧值得信賴的產品質量，若得到精心保養，足夠一名拳手使用很多年。

　　比奇和銀杏都是裝備生產公司的名牌，這些馳名公司不僅生產入門級的一星級機械，還為願意花大價錢的職業拳手提供更高等級的高星專業裝備。

　　甚至，他們也心甘情願地為知名拳手無償讚助。每一次鏡頭前的比賽，都能產生非常不錯的廣告效果，是雙贏的買賣。

　　溫子升打開電視。

　　第一眼，就看到了本地電視台正在直播的激烈格鬥比賽。一個身材魁梧得像是大象的男人，身穿一幅與體型匹配的臂鎧，狂暴地一拳又一拳轟擊著蜷曲在角落裡的對手。

　　擂台護欄發出即將撕裂的哀鳴。

　　被攻擊的拳手苦苦支撐，渾身都是淤青和鈍器擊打出的傷口。他的臂鎧每次與敵人的拳頭碰撞時，火花四濺的摩擦聲幾乎要擊潰他最後一絲意志。

　　堅持毫無意義。

　　魁梧男人的壓衝機引擎高速旋轉，積蓄著恐怖的彈性勢能，他寬臉露出獰笑，撼動空氣，揮出爆炸般的上勾拳。

　　那人高高飛起，再重重落地，徹底不省人事。

　　滿地的凌亂血跡，是對這場比賽最真實的殘酷寫照。

　　解說激情嘶吼:“！聖象的第97場連勝，讓我們為他歡呼！他馬上要贏得了世界賽的預選名額，下一位進入首都沙巴克的幸運兒會是我們的無敵聖象嗎?請大家盡情期待吧！”

　　溫子升關閉電視，將遙控器遠遠扔到沙發上:“無聊的暴力表演。”

　　此時沒有生意，他坐在椅子上，一個人靜靜思索。

　　“如果我是反螺旋體，它會從哪裡尋找遠古地球的線索?我又應該去哪裡尋找它的蹤跡……”

　　世界的星球意志卡羅索留下的線索告訴溫子升，那個自稱冒險家的反螺旋生命在十九年前就穿越去了現在的世界。

　　他從沉睡到蘇醒，又渡過了漫長的四十四年，不考慮時間流逝比例的話，他在這場關乎古代地球存亡的競賽中已經足足落後了六十多年。

　　尋

找反螺旋生命痕跡有一個最簡單方法，釋放出自己的原型體，用覆蓋整個星球的“閃回”進行大范圍檢索。

　　不幸的是，溫子升的靈能也出現了變異的問題。

　　全部能量都分散在身體細胞裡，能量無法離開細胞的桎梏，也不能作用到外界物體。因此不能夠使用閃回。

　　叮鈴鈴

　　有人搖響了修理店門口的小風鈴。

　　是鄰居家的小男孩，他一邊舔冰棍，一邊衝著溫子升嘻嘻笑:“溫叔叔，你剃了胡子比我媽媽還好看！”

　　一個鼻子上帶著凶惡傷疤的中年女人抱著箱子走進來，她輕輕踹了腳小男孩的屁股，笑罵:“小兔崽子，沒事就埋汰你親娘是不是?老娘真是白養你這麽大了喲！”

　　這個叫彭望男的中年女人毫不客氣地撿起果盤的梨，張嘴狠咬，甜美汁水在嘴角橫流，嚼著東西道:“梨的錢一會全算維修費裡，放心吧溫老板，我不白拿你東西。這梨什麽哪裡買的?挺好吃，就是有點蔫了。”

　　“昨天的東西，一個女人洗的。”溫子升接過盒子，放在櫃台上一一檢查。

　　“你不是不找對象嗎?我上次給你說的那個，讓你給氣跑了，人家回頭給我罵了好一陣。”彭望男大笑。

　　溫子升面無表情道:“我說的人是素媛。”

　　彭望男咧嘴，尷尬地笑了笑。她沒問稱呼的問題，也不再開玩笑打擾溫子升的工作。

　　溫子升低頭審視。

　　兩星級釘耙貓臂鎧。

　　力量3，敏捷1，耐久15，市場價二手的差不多要四萬出頭。

　　一星級比奇動力核心。

　　能量10，足夠支撐鄉鎮級拳手比賽的一場熱鬥，也僅此而已。大概六千塊左右就能買得到的低端產品。

　　一星級稻草人壓衝機。

　　爆發2，它能在關鍵時刻提供最高20的速度和力量爆發，很多時候對手靠的就是這微弱優勢。可這個機器一文不值。

　　“壓衝機徹底壞了。”溫子升將東西放下，搖了搖頭:“修好還不如再買個新的。”

　　彭望男撓了撓她的紅色短發，咂嘴:“太可惜啦，好幾千塊錢呢，我得打最起碼十場比賽才能賺回來。兒子又要上小學，學費真特娘的麻煩！”

　　她下意識揉了揉左腿還沒痊愈的恐怖傷口，往外滲著膿血，疼得臉上微微一抽。

　　彭望男是黑都郊外一個沒什麽名氣的女拳手。

　　她只能接一些不入流的小比賽，靠微薄的獎金，帶著她七歲大的兒子辛苦生活。誰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去了哪裡，如果有人問她這事，她只會報以惱怒的拳頭作為答案。

　　曾經的溫子升很同情她，常常會故意少收些修理費，但必須偷偷做。如果被彭望男發現，她一定會惡狠狠地拽著溫子升的衣領，把該補上的錢塞進他的衣兜裡。

　　溫子升轉動螺絲刀，緩緩道:“對面街理發店的劉師傅應該願意替你出學費。”

　　“誰稀罕那個老禿頂?渾身洗發水的味。”彭望男擺擺手，滿臉嫌棄，嘟囔著:“我打完明天最後一場，拿到老板答應的獎金，錢就湊夠了。誰用他的臭錢?”

　　溫子升盯著彭望男，靜靜道:“你有傷，會輸的。”

　　“媽媽，叔叔說你受傷了，是真的麽……你不要再打拳了，我不想看到媽媽那樣辛苦。”小男孩怯生生道。

　　彭望男狠狠瞪了溫子升一眼，蹲下身摸著兒子的頭髮，笑道:“叔叔開玩笑呢，媽媽這麽厲害，怎麽會受傷呢?你呀，一定要考上個好大學，像溫叔叔家的天鶯姐姐那樣，知道嗎?”

　　“修好了。”溫子升將東西重新裝回盒子裡，道:“這台新壓衝機算我借你的，記得活著還給我。修理費總共七百。”

　　“這麽快啊?”彭望男撓著頭髮，笑著交了錢，深深地看了溫子升一眼，道:“好人會有好報的。”

　　“但願。”

　　溫子升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