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楊也眼前看見的是一大片油菜花田。
似乎是剛剛下過雨的樣子,油菜花被雨水洗刷得非常乾淨,鵝黃色的花朵在陽光下搖晃著細細的枝葉,顏色又明又亮。比剛出生的小鴨子的絨毛還要明媚好看。
空氣中傳來淡淡的香氣,楊也往前踏了一步,地上的泥土還未乾,帶來十分柔軟的觸感。風不知從什麽地方吹來,路旁的油菜花輕輕晃了一晃,便從花叢中飛出一隻小小的白色蝴蝶。
它撲閃著翅膀,輕輕沾了沾一朵鵝黃色的花朵,然後再振翅朝更高的地方飛去。
楊也抬起手掌,看著它從指間拂過,身影輕盈地飛向藍天,在陽光下拉出一條優美的弧線。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鵝黃色的油菜花在藍天下翻滾成一片浮動的波浪,楊也抬頭看去,就見一群孩子撥開成片的油彩花,一蹦一跳地走上田埂來。
“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他們都在領口系著鮮紅的紅領巾,一邊背誦著詩詞,一邊歡聲笑語。
楊也站在田埂上沒有動,那群小孩朝他迎面走來,而後發現了他。
鄉村小鎮裡突然出現一個陌生面孔,孩子們似乎都有點好奇,他們圍著楊也,七嘴八舌地問他是從什麽地方來的,要來做什麽。
大家都在問他,只有一個小女孩好好地站在田埂上看著他,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楊也,一陣打量。
“我見過你。”小女孩歪了下頭,田埂旁長得高高的油菜花輕輕碰到了她的馬尾。
楊也看向她,她的眼睛像極了一個人。
“是嗎?”楊也笑了,“你在哪裡見過我?”
她轉了轉眼珠,似乎是在認真思考,半晌才晃了下腦袋。腦袋兩邊的馬尾輕輕地左右搖擺,和田埂旁的油菜花撞來撞去。
“我記不得了……”
周圍的孩子發出一陣哄笑,然後又嬉笑著遠遠跑開。
“你知道怎麽出去嗎?”楊也問她。
她指了指周圍,“出哪裡?村子嗎?”
楊也沒有說話,她就默認自己猜對了。
“走吧,我家就住在村口。”她往前奔了兩步,背後的小書包輕輕躍起。
“你叫什麽名字?”楊也跟在她身後,慢騰騰地朝大路上走。
太陽的光很大,照下來落在旁邊的油菜花上便亮得有些晃眼。她折了一朵花在手裡把玩,“我叫雪兒,大雪的雪。”
楊也點了點頭。
他現在總算想明白了一個問題。
這明明只是一個結界,結界裡呈現出來的人物和景象都是雪兒生前的印象。其實都是假的,不過是記憶的折射罷了,所以楊也能看見,能聽到,卻不能參與其中,也不能改變什麽。
可是現在這個地方卻有些不同。在這裡,場景裡的人能看見楊也了,還能和楊也做交流。
而且這些都太真實了。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這些是雪兒記憶。雪兒在道長的結界裡布下了她自己的精神世界。所以楊也才能參與到這個世界中來,因為這是雪兒的世界,楊也所經歷的就是她所經歷的。
又或者說……
“誒!”有人突然叫他。
雪兒伸手推了推楊也,“我家到了……”
楊也抬眼看去,就看見路旁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兩間平房。院門是用竹子編成的,院牆的腳下種著一株牽牛花,也許是之前剛下過一場雨的緣故,
此時的牽牛花開得很好。 牽牛花的花藤纏著竹子編成的院門,一路往前爬,直到冒出去頭了還在往外探。一朵朵淺紫色的小花開在深綠色的花藤上,生機蓬勃。
“吱呀”一聲,有人推開院門出來。是個衣著簡單的婦人,她應該是聽見聲音了,所以出來看看。
楊也認識她,她就是之前送葬隊伍裡捧著雪兒遺像的女人。
“媽!”雪兒雙眼一亮,便撲進了女人的懷裡。
“這位是……”女人摸了摸雪兒的頭,然後看向楊也,眼中稍有警惕。
“這是來咱們村玩兒的,迷路了出不去呢!”雪兒搶在楊也開口前說話了。
女人眼中的警惕這才消了一些。
她抬手指向左邊的大路,“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再走個十多分鍾差不多就能出村子了。”
楊也點了點頭,“謝謝。”
他正要轉身走開,就突然聽見雪兒在問,“媽,咱家的燈修好了沒?”
女人愣了下,“沒,你大舅不在家,這幾天你寫作業恐怕還得繼續用蠟燭了……”
雪兒的聲音一下子就低下去了,似乎很不開心,“蠟燭多傷眼睛啊……”
楊也便一下子收住了腳步,他想了想,才轉身道,“那個,我會修燈……”
以前在老家,燈泡壞了都是自己動手修的,楊也見得多了,自然也就會了。雪兒家的燈他也如法炮製,不一會兒就搞定了。
伸手拽了拽從房頂上垂下來的燈泡開關,屋裡就立馬亮起了橘黃色的暖光。照亮了整個屋子,楊也環視了屋子一圈,覺得這個幻境真的做的太逼真了。
“太好了!”雪兒高興地露出一排細細小小的牙齒,笑容十分燦爛。
雪兒的母親也很高興,她看了看楊也,似乎是在猶豫什麽,半晌才輕聲和楊也說話,語氣很是不好意思。
“謝謝你……不如一起吃個飯吧……”這句話說得十分小心翼翼。
楊也大概也能猜到為什麽她會用如此小心的語氣。
雪兒家一共就兩間平房,一間做了臥室,另一間就得拿來做飯吃飯。房間的面積並不大,按道理說一間小房子同時用作廚房和客廳應該會顯得很擁擠。可是楊也眼前看見的一切並不擁擠,反而顯得十分寬敞和空蕩。
屋裡的東西很少,只需一眼就能掃個乾淨。除了一個灶台,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屋裡就只剩下一張大木櫃子了。十分的簡單。
雪兒拉開椅子讓楊也坐下,然後又跑去灶台邊幫母親端菜。
菜是早就做好的,放在鍋裡用灶裡的余熱保溫,端出來的時候還十分燙手。
雪兒端著一碗苦瓜炒蛋跑了過來,嘴裡喊著“燙!燙!”然後趕緊放下碗,就伸出手去捏著耳垂。
雪兒母親端來一盤炒白菜,雪兒便趕緊放下了手去拿碗筷。
“不知道今天有客人……你別嫌棄……”雪兒母親顯得十分窘迫。
楊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如此窘迫,所以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現,這兩盤菜足夠母女倆吃了。
雪兒端著碗坐下,眼睛一看到那碗苦瓜炒蛋就開始放光。
雪兒母親拿起筷子在碗裡夾起一塊黃澄澄的雞蛋給她。
“快吃吧,吃了好做作業。”
楊也拿起筷子正要夾菜,卻突然想起他現在所處的並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那麽他吃下的菜會是什麽東西?
他朝對面的母女兩看去,卻見她們吃得非常香甜。
楊也愣了愣,低眉看向桌上,那碗苦瓜炒蛋裡大半都是苦瓜,只能看見零星的幾塊雞蛋。可是那苦瓜綠得鮮亮,雞蛋也色彩明媚,看起來倒是很有食欲。而旁邊的另一道炒白菜看起來就更漂亮了,菜杆白如雪雲,葉子鮮翠如玉。
楊也想了想,還是夾了一片苦瓜到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