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聞言都有些愣住了,是啊。此時正是武將地位高於文官,戰功十分受重視的時代。當了逃兵,雖說法不責眾,但這輩子前途算是完了,子孫三代都抬不起頭來,不如留下來乾他娘的,博個前程,妻子兒孫都會享福。
然而又濃霧中響起一陣奇特的聲音,有人喊了聲:“日本話,是倭寇,貨真價實的倭寇。”
聲音如同催化劑一般,使得搖擺不定的眾人更加玩命狂奔起來,前程什麽的,得有命享受才行啊。
戰力強悍,而且古怪刁鑽的倭寇,這段時間可謂是打出了名聲,承平日久,幾十年沒有上過戰場的衛所兵哪裡敢正面其鋒芒。
不過官道也有一小部分,不願做那沒卵子的,冒著箭矢摸到輜重隊兩側擋板防護的區域。
這些人大約有二三十個,手中兵器比較繁雜,長槍、刀盾、火銃不一而足,甚至有的在混亂間遺失了兵器。
因為押運的是攜帶著補給、器械的輜重車,裝備都是有的,於是緊急從車廂取出來,每人配了一把火銃,好在這本就是此時官軍的製式裝備,平時都是要操練的。
有了這批人的加入,車隊兩側的人員加起來超過五十多個,幾乎都是有膽色、血性的漢子,此時有了掩體,手中軍械齊足,不管對面是否還要直接進攻,都有了與之一戰的底氣。
濃霧中的倭寇似乎知道暫時討不了好,一時間沉寂了下來,不知是已經遁走,還是在籌劃下一波攻勢。
吳野驢將槍杆插在地面上,那上面挑著的人頭,仍舊保持著死時的模樣,濃稠的血跡順著槍杆往下流。
有幾個軍士見到此等景象,嘔了幾下,終於將早起啃下的炊餅,如數吐了出來。
“狄老弟,眼下作何計較?”狄陽今日果決狠辣,臨危不亂的表現遠遠超出了徐欽的預料,於是主動認可了他此時接管過最高指揮權。
“倭寇人數不多,應當是斥候之類的小股部隊,無意間發現的。”狄陽蹲在兩截擋板的縫隙之間,努力的望著濃霧中的情形,說道:“此處離中軍不遠,倭寇耗不起,估計還會有兩三波攻擊,討不到便宜的話,大概就會撤了。”
得益於後世隨處可查閱的軍史資料,加上各種論壇上面“指揮家”們的火爆筆戰,狄陽浸淫多年,不敢說一定會比同時代的古人強,至少根據目前的情形,做一番不出大錯的判斷還是沒問題的。
徐欽點點頭,露出少有的英勇氣概:“可惜大霧太濃,否則定要出去與倭寇較量一番!他娘的,老兄我雖然是中山王的嫡孫,但正經的上戰場還是頭一回,怎麽也不能給他老人家丟臉!”
跑過來的那批軍士中,有一個百戶,四個總旗,此時每人分了一小撥人,分段守著擱板。狄陽已經吩咐下去,令眾人一律將火藥引信準備好,瞄準著茫茫大霧,隨時準備聽令發射。
兩邊悄然隔空對峙起來,也許對方早已撤了,但我明敵暗,不能大意。
戰場陷入了可怕的寂靜。
唯有橫七豎八躺倒在官道上的傷兵,發出的哀嚎之聲,依舊淒厲的叫著。
有些傷的不重的,拖著身體奮力的往這邊爬過來。
“咻……”幾支尾音拖得特別長的箭矢,似乎早已再等待這一刻,眨眼間便把剛剛還在努力的想要活下去的士兵,徹底釘死在塵埃裡。
“左翼護衛隊發射!”幾乎就在弓弦之聲響起的同時,狄陽大吼著發出了射擊的命令。
他同樣等待著這一刻,大霧之中敵軍若未散去,必然還會再作攻擊,那一定會有露出方位的時刻。
幾秒鍾之後,七八支火龍噴射而出,後軍不明不白,窩囊的挨了那麽多打,終於發出了第一下反擊。
只是這個時代的火銃發射步驟十分繁瑣,即使是早已做好的準備,也會有十幾息的延遲。
火銃在平日視野開闊,密集射擊之時,威力還是不小。但這一次開火,能收到幾成功效,那是誰也無法保證的。畢竟敵人隱藏在大霧之中,十幾息的間隔,完全有可能使得對方已經提前轉移了方位。
護衛隊的人平日也會有火銃的訓練,但整個臨魚村只有早前徐欽送給狄陽的那一把真家夥,每個人隻摸過幾次,大多數人還都是用模具來熟悉發射步驟。
真正的每人都能配上一把火銃,還是到了上海以後,朱瞻基從武庫裡面調撥來的。
這是第一次實彈發射,護衛隊中只有張有弟、吳野驢等寥寥數人成功的開火了。
狄陽來不及去想這些,口中的指令仍舊在不斷的發出:“左翼葛百戶麾下,偏左十步射擊!左翼張總旗麾下,偏右十步發射!”
指令下達,官道上又一次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覆蓋面積這麽大,總不會一個都打不中吧,狄陽心中如是的想著。
果然,在車隊左翼對面,略微偏右的位置,暴起了一大片血珠,緊著傳來一具身體倒地的聲音,有幾個倭寇嘰裡咕嚕急切的喊著。
暴露了方位,那便好辦的多。
狄陽對著擱板後側的眾將士,做了一個雙手下壓的動作,示意他們保持原狀。然後讓張有弟摸到右側,悄悄的調幾個未發射過的軍士過來。
接著扯開喉嚨喊道:“兒郎們,倭寇暴露了,都給老子上啊。”
眾人早已得了指示,知道這是狄先生使的詐,依舊躲在擋板後面,只有幾個稍遠些的,不明所以,以為真的要衝鋒,嗷嗷的站了起來,很快又被同伴給拉倒。
對面聽到官軍直接就要衝鋒,估計是慌了神,稀稀落落的射過來幾支箭,倉促間準頭差的很遠,沒有造成什麽損失。
只不過方位比剛才還要偏右,顯然還是在轉移。
狄陽豈能放過這個機會,立時高聲道:“左翼火銃之中還有彈藥的,給老子往那個地方打!”
剛從右翼過來的軍士,還有幾個裝填較快的兄弟,聞言紛紛發射。吳野驢也端著槍杆,往濃霧中的方向打了一槍。
這一次效果要比上一次好上不少,以狄陽的目光看過去,至少有兩個倭寇中了彈。
狄陽感覺現在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戰場上彌漫著的硝煙、血腥的味道,令每一個扛過緊張期的男人都亢奮起來。
“吳野驢,你他娘的被關了這麽久的禁閉,還特麽的能不能扛動旗槍?”
吳野驢兩腿一並,喊道:“能!”
“好!你打帶著第一小隊,結小三才陣,把那一撥倭寇留下。”
吳野驢被狄先生選為頭陣,興奮地添了添發乾的嘴唇,舉起象征著隊長的旗槍:“是!”
聚攏起第一小隊的兄弟,小聲的吩咐一會,然後傳來陣陣鐵刃出鞘之聲,在其他軍士的火力壓製之下,踏入了茫茫白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