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們,回家了。”江雲坐在馬上,回頭看著那靜靜躺在車上,雙目合上的十六個兄弟,歎息了一聲。
沿路的商隊聽聞他們殺了上百山賊,都是面露驚異,紛紛地讓開路來,生怕這群人又做出些什麽瘋狂的事情。
與此同時,商隊在看到他們遭到襲擊之後,本來都準備回城了,但是打聽一番發現山賊折損大半,心中一喜,竟就是絡繹不絕地朝著塞外方向行去,誰也不想落後一分。
一時間棧道變得極為擁擠,堆滿了貨物與商客。
江雲一行人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行進,風塵仆仆地趕著路。
雖說山賊被他們這一次殺了這麽多,元氣也是大傷,估計也不會有心思過來尋麻煩。
但為了安全,江雲還是加快了速度,用了原本一半的時間便走到了疏勒城之前。
不過此時近日落時分,而且疏勒城的官兵也不全是混飯吃的,早早收到消息,已然戒備森嚴。
城牆上士兵比以往多了將近三分之一,下方城門入口處士卒亦在仔細盤查過往人士,生怕漏了一個青泉寨的賊人。
如果其中有他們認為可疑的人,那麽官府的牢房會為他打開,先扔進去關上幾天再說,寧殺錯,勿放過。
待到江雲等人靠近,士卒看了他們一眼,彼此之間交換了一下眼神,命令他們停下,“你們是什麽人?”
江雲看了這個守卒一眼,對著蕭一古說道,“一古,我們的牒書還在嗎?拿上來給官爺看下。”
蕭一古應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份牒書,上面沾染了不少的血跡,但是還是沒有汙損太多,能夠清晰地看見“疏勒城劉氏”五個大字,還蓋有疏勒城官府的印文。
那兩個士卒卻是擺了擺手,似是沒有看見走上前恭敬遞上牒書的蕭一古,步子邁了開來,在身後的車隊打量了一番。
當看見那裝著屍體的馬車士卒更是皺了眉頭,眼中可以窺見一絲厭惡。
“我們接到消息,說棧道之處有青泉寨的賊人作亂,所以這城中已經是戒嚴了,閑雜人等不能入內。”官兵口氣挺大,擺起了架子,鼻孔朝天,倒是不看著牒書,隻是盯著江雲,“這裡邊,你應是一個說得上話的人,所以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官兵的意思很明確,這城裡面已經戒嚴了,而你們則一群人衣衫襤褸,車上還躺著屍體,不像是正經人家,所以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進入城中的,你得意思意思,不然就不夠意思。
“這牒書是沒有用處了。”蕭一古走了過來,小聲對著江雲說了一句,“尋常時候我們可遇不上這些事情。”
江雲笑了笑,沒有授意,憑著這份牒書,還有劉家的名聲,小小士卒恐怕是沒有這個膽量朝自己身手,怕是有人對劉府不滿意。
這些家夥混了這麽多年,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麽該拿,什麽不該拿,都有著自己的數。
“所以現在,我們就是該拿的。”江雲說道。
這兩個士卒見江雲沒有什麽表示,不由得冷眉一挑,“看樣子,你們的貨物有些問題啊,按照規矩,還是得查一查,免得漏了什麽賊人進去,太守怪罪下來,那我們可是擔待不起...”
說罷,兩個士卒便是走了上前,東張西望,瞧見那些屍體,捏著自己的鼻子,顯得十分嫌棄。
他們便走向了車隊的貨物,隨意地翻動,甚至將一些貨物直接丟在了地上,“這個不行....這個也有點問題...”
他們使著刀到處戳了一圈,
甚至將幾箱貨物都扎了一個透心涼,但是並未停止。 當看見江雲仍舊無動於衷的樣子,他們便將目光放在了屍體之上,冷哼了一聲,不約而同地走向了這些屍體。
“這個死的可真難看..”士卒陰陽怪氣地說道,突然抽出了刀,直接朝著屍體插去,“怕是裡面也藏了什麽東西!”
刀光劍影,鏗鏘一聲,士卒被逼得後退十數步,虎口發麻,面帶詫異。
他看著提刀而來的江雲,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恐懼,那十來個劉家好手也是紛紛拔出自己的兵器,身子護在那十六具屍體的周圍,與官兵對峙著,不曾退讓一步。
“你竟然...”這個官兵不敢直視江雲的眼神,“你可是要造反?”
“造反?”江雲冷冷地說道,“我們把牒書給你,你卻故意刁難,毀壞的貨物尚且不算,但是就連死去之人都不放過?”
他看這個身子發抖的士卒,“棧道的一百來個山賊..我們殺的。”
官兵沉默,這才仔細留意到他們放在馬車上有些破損的衣服的血跡,還有那些屍體上的傷痕。
就是這些人,殺了一百多個橫行疏勒的青泉寨山賊,而且他們還把屍體給帶了回來。
哪怕是換作自己,恐怕也是難以做到的。
而且人家本就有牒書,自己這邊理虧在先,要是再鬧下去,恐怕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放行。”一個伍長沉吟一會,緩緩說道,“不得耽誤。”
疏勒城外不安寧,城內也好不到哪裡去。
江雲一行人徐徐走進城中,城門右方原本無比顯眼的雲海鏢局此刻被一群兵士牢牢圍著,不遠處則是OO@@討論著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不時還有人恍然大悟,發出嘖嘖的驚歎之聲。
江雲讓蕭一古先帶兄弟們回去,然後自己一人走了過去。
他擠入了圍觀的人群中,一眼便看見了一支被砍斷在地上的旌旗,上面繡著“雲海”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鏢局的門口有著仵作在查驗屍體,濺射的血跡透入了地上,染紅一片。
除了圍觀的普通百姓,那些曾經付了大價錢給雲海鏢局的商戶更是滿臉苦澀,指著雲海鏢局所在地一頓痛罵,但也是無可奈何。
他們手中的票據隨風飄揚,哪怕是掉在了地上也沒有多少人在意,更不會有人浪費時間去拾取。
江雲留意到,城中各處張貼了告示以及通緝令,上面已然清楚告知眾人,“雲海鏢局私通青泉寨,知情者應予官府報案雲雲。”
“這李恆的動作當真是快速。”江雲想道,不過是從棧道返回的這一段時間,李恆便已經打點好了疏勒城,令青泉寨在城中失了一個大的據點,也算是斷其一臂。
不過李恆能做到這一切,可不是一個小小的副將所能擁有的,所以江雲也想到一些東西,心中的把握也是大了幾分,舒暢不少。
官兵牢牢地守著鏢局,不允許任何人進入,所以江雲看了一會,沒有發現什麽值得注意的東西,轉身走開,瞥見旁邊的一個小店旁邊有一告示欄,上面貼著幾張通緝令,墨跡還未乾透。
江雲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協助抓獲一名賊人可得二十兩銀子,心想這可不算少了。
告示旁邊很多人躍躍欲試,畢竟一名賊人就值二十兩銀子,一個普通人省著使用的話,用上個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圍觀的人倒是很心動,但是旁邊攤販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收拾著木桌上碗碟,準備著收攤。
江雲默默地看著收攤的兩人,走了過去尋個座位坐下,一濃眉大眼的漢子看了一眼,便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們已經收攤了。”
江雲打量一番這個漢子,“店家,可以給我一杯茶水嗎?不會耗費太多時間的,今日城外賊人作亂,我算是僥幸撿回一條命,不過也沒有喝過水,口渴得要命。”
漢子面露為難,回頭看了那端著碗筷的另一絡腮胡須漢子一眼,那胡須漢點了點頭,此人便取出一壺茶水,為江雲滿上一杯。
江雲一直看著他的動作,手指輕敲木桌。
“請慢用。”漢子笑了笑,轉身欲離去,卻被江雲喊了一聲。
“店家很喜歡練武吧。”江雲手指輕敲桌面,漠然淺笑。
漢子愣了愣,“怎麽可能呢,我們二人不過做些小生意混口飯吃而已,都是地地道道的莊稼漢子。”
“小生意..比如說打家劫舍那種對吧。”江雲說道,微微一笑,看著漢子,“虎口這麽厚的繭,隻是擦桌子恐怕沒有個五十年也是做不到的吧。”
那漢子愣了愣,也是一笑,“公子當真眼尖。”
他大喝一聲,桌子被掀翻過來,杯碟打翻在地,發出清脆響聲,孔武有力的右臂刹那間往江雲揮了過去。
江雲早有準備,身體一側躲開,用左手迅速搭上漢子右臂關節處一扣,漢子吃痛,正欲抽身離開。
江雲抓住機會,用力一卸,漢子關節處發出聲響,竟是一下子脫臼,那漢子發出痛苦的叫喊,引來了眾人的側目。
江雲沒有理會,往前一探,右拳用力擊於漢子太陽穴,正待此時,一陣凌厲的破空聲嗡嗡地炸出,六枚飛鏢直指江雲。
江雲往左側撲去,松開了扣著漢子的手,胡須漢趁機一把挽起同伴,往無人處逃離。
“嗒嗒嗒――”
整齊劃一腳步聲從四周傳來,手持長弓之士兵候在那兩人奔逃方向,張弓搭箭一氣呵成,好似早有準備。
“賊子休逃!”官兵中一伍長喊道,“放箭!”
黑漆漆的箭矢應聲放出,兩賊人恍惚間根本來不及躲閃,身子扎成了刺蝟,倒在地上動彈不得,血液噴湧。
“連個活口也不留..”江雲緩緩說道,“手段夠狠。”
江雲想要離開,這時一位統領帶著士兵走向江雲,“太守請雲公子到府中一敘。”
太守府位於疏勒城中央,門口有精銳軍士把守,屋頂各處隱有銀光泛起,江雲每行一步都覺得有許多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方進入太守府,江雲隻覺府內府外全然兩個世界,府內入門處之屏風上所作為二百年前南朝畫師明越欖所作《賦廉圖》,漆版彩繪於上,亦是上好木料。
繞過屏風,頂梁大柱勾紋雕刻,盡態極妍,地上所行之路為花崗平岩,行走頗為舒適。
統領將江雲帶到內閣書房,輕輕敲了敲門,“大人,雲公子到了。”
“進來吧。”一聲蒼老而仍有勁的聲音從書房外傳來,江雲緩緩走進,隻覺書房內部裝潢看似樸素,然每一樣用料都上乘,如那黃花梨圓桌,太雅明欄燈。
“大人。”江雲俯身行禮,一位老者正坐於椅上,書寫著什麽。
“今日之事,覺得如何?”老者未看江雲,仍舊在寫著東西。
“今日我等被劫,幸撿回一條性命,隻欲完成劉家囑托,別無他求。”
“那賊人,你怎麽發現的?”
“尋常攤販,虎口怎可能有厚繭。”
老者抬頭看著江雲,眼中泛著精光,“我乃疏勒父母官,對於青泉寨的禍害十分厭惡,今日幸虧雲公子,才有機會徹底鏟除這等賊子。”
“說起來,老夫還要感謝你。”老者看著江雲,微微地笑著,看不出任何神情變化。
江雲淡淡地看著老者,神色亦無一點變化,但能感覺到如芒刺背。 此人看似平淡無奇,扔到街上恐怕隻覺是普通老者,但言語間隱隱有一種氣勢,若是尋常人,恐怕不可與之對視。
凝望許久,兩人無任何言語,太雅燈依舊明亮著,唯有門外的黑暗更加深了一分。
“很不錯。”老者打破沉默,“告示中言協助抓獲一名賊人可得二十兩銀子,你今日貢獻甚大,等下到衙門處取八十兩銀子,算是對你的一點心意。”
聞言,江雲向老者道了聲謝,門外一切恢復如初。衙門師爺在登記後,恭敬地把八十兩銀票遞給了江雲。江雲將銀票分成兩份,一份二十兩銀票放入懷中,另外一份四十兩銀票則是交給在府外著急等待的蕭一古,讓其分發同在外等候的劉家好手。
“雲公子..雲大哥,這太多了!”蕭一古表示不願收下,劉府的撫恤金已經發了下去,死去的兄弟的親眷都領到了一筆豐厚的撫恤費,而且這兩名賊人純粹就是江雲自己抓住的,和他們沒有關系,所以無論是蕭一古,還是一旁的劉家好手,都不願意要這一筆銀兩。
“聽我的,拿去就是。”
江雲擺擺手回了自己所住客棧,此前他住於張府,但接下了劉老爺的委托,再住在那裡不是很合適。所以他便找了一家客棧,要了一間房住著。
江雲與蕭一古等人道別,然後拐過一條小巷,朝著客棧走去,巡邏的士卒看了他的牒書也是微微一點頭,稱讚了一句“少年英傑。”,便讓他走了過去。
江雲緩緩地走著,行至半路,卻是忽然停了下來。
“跟了這麽久,不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