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小湖上響起了很輕的嘩嘩聲。

　像是赤著腳走在很淺的小溪中的聲音。

　隨著嘩嘩的水聲，湖面上的那位道人，雙膝微微一曲，雙腳在湖面上猛力一蹬。

　小湖湖面上一片劇烈的震蕩，道人橫跨了半個湖面，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就像一顆砸向大地的隕石。

　隕石落下的地方，正是驢車所在的地方。

　那道人站在了驢車前面。

　趕車的老僧望了對方一眼，默默言道:“實在是無趣的很。”

　“不覺得我剛才很有氣勢麽?”道人問。

　老僧沒搭理他。

　道人似乎也開始覺得很無趣，然後他的目光便注意到了驢車上躺著的少年。

　“你從哪裡撿來的一個娃娃?”

　“的確是撿來的。”老僧再度睜開眼睛，朝身後看了一眼，撇嘴說道。

　“這娃娃受了很重的傷，經脈雖然沒有斷裂，但也已經嚴重受損，若不救治，他很可能會死。”

　道人來到驢車一側，趴在上面打量著那昏迷的少年。

　“若非如此，我又怎麽會將他撿來。”

　老僧的面色微有凝重，道:“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難言的晦暗，若沒人引領他，很容易步入歧途。然而，現在看來，這少年很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或者是隱藏自己真正需要的。他的修行資質很高，亦有很高的悟性，既然緣分已至，我當不能讓其自生自滅，好好教導一番，定有所成就。”

　“你要讓他去做和尚?”道人撇撇嘴，道:“這娃娃這麽年輕，應尚未娶妻生子，去做和尚，未免太可惜。”

　“就算把他交給你，你又會怎麽做呢?”老僧望向道人。

　道人撓撓頭，說道:“我哪有你的本事大，自然什麽也做不了。若想讓這少年活命，恐怕世間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他是否能夠看破紅塵，皈依我佛，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會強求。但他的命需要延續，這一點，不需要得到他的同意，因為我讓他活，那麽他便死不了。”

　“這少年碰到你，也算是他天大的造化。”道人默默點頭。

　“他的氣息雖然晦暗，但殺意卻並非多麽強盛，說明他殺的人很少。但目前卻有一種血氣在纏繞他，說明他剛剛殺過人，而且數目會比他前半生殺的人還要多。”

　老僧的目光望向那已經快要看不見的青山群峰，道:“大魏的一個宗門隕落，跟這少年有些關系，這不僅是我跟他的緣分，也是我跟另一個人的緣分，他與他相識，我與他相識，那麽便是這少年與我相識，既然相識，自然是因果循環，理應由我來救他。”

　“你看到他了?”道人的神情突然嚴肅。

　“遠遠看到，並不是真的看到，但我卻看得很清楚。”老僧點點頭。

　“感覺如何?”

　老僧沉默了一會兒，道:“很好，但也不好。至少比以前好，這是屬於他的路，我們也無法干涉，但他應能活得更好。”

　“那便好，這樣我們也能放心了。”道人點點頭。

　場間陷入沉默。

　驢車繼續前行。

　道人坐在了那少年旁邊，老僧趕著驢車，在朝陽初升的光輝下，顯得十分寧靜。

　沉默的氛圍下，那少年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天空，也看到了旁邊的道人。

　道人朝著他笑了笑。

　“好好休息，不要說話。”老僧的聲音傳來。

　少年略有些困惑，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從天王峰那麽高的地方跌下來，又怎麽可能完好無損。

　但他明白，也許是這僧人和道人救了自己。

　他理應要表示感謝。

　但聽到那僧人的話，他又閉上了嘴巴。

　嘴巴雖然閉上了，但要開口的想法卻未止息。

　他終是忍不住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嘶啞，開口的那一瞬間很艱難，渾身刺痛，但他還是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你們是誰?”

　道人沒有說話，只是笑眯眯的看著他。

　老僧的聲音又傳來:“空聞。”

　少年不知道這是不是對方的名字，但想來應該是，所以他再度閉上了嘴巴，因為說出那一句話，好像讓他變得很累，困意襲來，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人間大部分地方已經春意盎然，魏朝才終於過完了它的冬天。

　滿城梨花白。

　前方有一座舊廟。

　老僧沉默的拿著酒葫蘆，不時的喝上一口，一副很滿足的樣子，那道人也還是笑眯眯的，看著廟外的世界與更遠處的雪原。

　少年艱難的走到佛前拿了顆果子啃了口，回到門檻上坐著，看著霧氣已經盡散的雪原，問了一個問題。

　“每天看著相同的風景，不會覺得無聊嗎?”

　被救已經過了很多天，一開始需要被人攙扶才能站起身，現在他已經能夠自己行走了，但還是很困難。

　“我願意這個世界就這樣無聊下去，因為那樣可以少去很多紛爭，不止是大魏，北朝各地都在湧動，似乎要有什麽大事將要發生。”

　老僧那低沉而悠遠的聲音響起。

　少年沉默了良久，道:“我想要離開。”

　“現在不可以，你離開會死。”

　“您會救我。”

　“我當然會救你，所以你更應該聽話，等你該離開的時候，你自然便可離開。”

　“我叫徐淖。”少年望著那老僧。

　“嗯。”老僧只是點了點頭。

　徐淖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

　“娃娃，如果有些事情想不通，那便暫時不要去想。”道人開口，依舊是笑眯眯的樣子。

　“我有一個朋友，我擔心”

　“你現在更應該擔心的是你自己，而非別人，你的那個朋友沒事，但你有事。”道人看著他。

　徐淖怔然。

　他明白，這僧人和道人皆是高人，他們的話，當然是對的。

　所以他也稍微心安了一點。

　“你跟隨何人修行?”那老僧突然開口問道。

　徐淖看了老僧一眼，沉默不語。

　“似你這般年紀，便已經修行到了半步問神，那麽在此之前呢，是何人將你領入修行之途?”

　老僧很有耐心，繼續問道。

　“那個人已經死了”

　舊廟中很安靜，只有徐淖低沉的聲音。

　“是被我殺死的。”

　“那是你第一次殺人?”老僧又問。

　徐淖再度怔然，他原以為自己說出這句話，老僧應該會露出厭惡的情緒，但他並沒有。

　殺師滅道，自然不是美事，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人。

　雖然心中有些迷惘，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以前殺過動物，因為我很餓，我必須殺了它們。”

　“這當然是應該的，為了生存，所以殺生，這並沒有錯。”老僧言道。

　徐淖似是無法理解，殺生本就是不對的，不管有著什麽樣的原因，那都是不對的。

　他殺過人，前不久才剛剛殺過，雖然他並不後悔，但不代表那就是對的。

　“世間存在的錯與對，誰又能夠真正說得清，固守本心，順意而為，既然對自己有好處，那麽你所做的事情就是對的。也許旁人會認為你是錯的，但在你自己這裡是對的，只要堅信這一點就好，所以你不用迷茫。”

　徐淖愕然，這番話未免有些怪異。

　他並不能完全認同，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我要跟著你們多久?”

　許是想要轉移話題，徐淖很認真的詢問道。

　“不會太久，看情況吧，也許會很久。”老僧閉上了眼睛。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去做，我已經準備了很久，但我的實力還不足，前輩能夠讓我變得更強麽?”

　“你想要變得強大，便一定能夠變得強大，這不在我，而在於你。”

　“你要去殺人?”老僧又睜開了眼睛，他的瞳孔中有一道精芒。

　“不是是去殺人。”徐淖很快反駁，但他又改了口。

　“所以你要去殺生，但不一定必須是要殺人，也許是殺別的東西，但我想來，應該不是異獸。”老僧看著他，輕聲說道。

　徐淖點點頭，道:“它們是人，也不是人，總之我要殺了它們。”

　道人微微蹙起眉頭，望了老僧一眼。

　如老僧坐定，雖然他本來就是僧人，神情依舊淡然，說道:“世間所存在的非人或人，無非兩種，一種是天地形成的靈胎，以人的形態出現，另外一種，是來自於夢幻海域。”

　徐淖神情一緊，但他很快便放松了下來，默默說道:“前輩覺得我有希望麽?”

　“並沒有。”老僧回答的很乾脆。

　“如果是您呢?”徐淖又問。

　“也沒有。”

　“連您這麽強的人也做不到麽?”徐淖面容發苦。

　“想要使之毀滅，當然做不到，但如果是在其他方面，卻有辦法做到。”

　徐淖怔了一下，道:“我也並非想著要毀滅，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有辦法做到。”老僧點點頭，道:“只要你能變得更強，能夠邁入問神境界，那麽你能做到的幾率便會很大。”

　“邁入問神境界，豈非要花費很長時間，如果我沒有命活到那個時候呢?”

　“遇到我，你便有命，而只要你乖乖聽話，時間便不會太久的。”

　“我自當聽話。”徐淖面容堅定，跪伏在老僧面前，磕了一個頭，道:“請前輩讓我變得更強，比您還要強大。”

　老僧沒有再說話。

　那道人忍不住說道:“你這娃娃倒是想得天真又狂妄。”

　徐淖抬頭，一臉茫然。

　老僧笑言道:“這想法很好，不敢想才是不對的，想要變得比我更強當然可以，但前提是，先要變得跟我一樣強。而這需要很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