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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劍禪說》第14章 茶禪1味-四:再次品茶
  午後未末時分,俞承澤夫婦正在閑談休息,有小僧來請:“二位施主,住持請你們前去用茶。”

  “有勞小師父,我們這就過去。”俞承澤忙起身答謝。

  俞承澤夫婦略一整飾,便隨小僧到了德恆大師的禪房,時分正是昨日品茶的時刻。

  “二位施主請坐。”俞承澤夫婦一進門,德恆大師便招呼他們入座,爐上銅壺裡的水已經突突地頂著壺蓋,看來正是烹茶的時候。

  “謝大師。”二人落座。

  德恆大師依舊以嫻熟的技藝烹好茶,雙手將兩盅茶置於二人幾前:“請用茶。”

  俞承澤緩緩地端起茶來,先輕舒一口氣,將茶置於鼻前,再緩緩地吸了一口氣,茶水蒸騰的熱氣充滿鼻腔,他感到了湘西黑茶特有的濃濃的陳香味,等他呼出這口氣,留下的余味中竟有淡淡的鮮香,他以前竟毫無覺察。他輕輕地將這盅茶呷入口中,任憑它慢慢的散開,唇齒之間已是充滿了溫暖、醇和、滑爽的感覺,其中帶著淡淡的苦味,他慢慢將茶咽下,他竟然感到隨著熱茶入腹,他後背的毛孔從頸項到後背,從後背再到尾椎,在迅速的擴張,當他舒出一口氣,這種感覺已然通達四肢,周身通泰。

  俞承澤有點感動,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很想把這種感覺牢牢地抓住,微仰著著脖子,眯著眼睛,一動不動。

  邢玉娘見此情形,心中不免有些驚訝,看德恆大師微微頷首,便會意一笑,自己喝茶。

  當俞承澤回過神來,放下茶盅,德恆大師又為他添上一盅茶。

  “俞施主感覺今日之茶如何?”德恆大師道。

  “我……”俞承澤竟一時語塞,他還沒完全從剛才的感動中脫離出來。

  “哈哈哈,”德恆大師朗聲一笑:“喝茶。”

  俞承澤再次端起茶盅,喝盡盅中之茶,咂摸著嘴,口中余甘猶存。

  “大師,今天可是換的新茶?”俞承澤道。

  “茶還是昨日之茶,水也是昨日之水。”德恆大師道。

  “哪為什麽感覺如此不同。”俞承澤道。

  “心情不同,感覺便有不同,茶還是茶,水還是水。”德恆大師道,但這話裡便多了幾分禪味。

  “大師所言極是,”俞承澤笑道:“即便都是好心情,那茶與茶味道為什麽會有不同?”

  “俞施主問的好,”德恆大師道:“茶是生長於天地間的靈物,自從神農氏采茶以解食中之毒,茶便為人所用,所以祖先在造字的時候,也是上草下木,將人置於草木之間,才成為一個‘茶’字,這也是說,只有人,才能去感受這天地靈物的妙處,人不同,感受當然不同。茶生長在不同地方,得不同天地造化,妙處自有不同,猶如人行千裡以觀風景,地域不同,高下不同,風景自有不同。”

  俞承澤內心一個激靈,深感大師所言極妙,不覺站起身來,深施一禮:“在下受教了。”邢玉娘見此也隨著俞承澤站起行禮。

  德恆大師忙起身還禮:“施主言重了,請坐。”

  三人依舊坐定,德恆大師便吩咐小僧換壺水來,小僧依言換壺水坐於爐上。

  等水開,德恆大師另烹一壺茶,再次斟茶給俞承澤夫婦。

  “二位施主,嘗嘗這杯茶如何?”德恆大師道。

  俞承澤點點頭,端起茶盅輕酌慢飲,細細品味。

  “好茶,謝大師。”看著俞承澤不吭聲,邢玉娘不覺應了一聲。

  “俞施主覺得如何?”德恆大師自己也喝了一盅,

笑盈盈的等著俞承澤的回答。  “大師之茶自是上品,只是……”俞承澤似乎有點猶豫。

  “只是什麽,施主不妨直說,呵呵。”德恆大師似乎很是開心。

  “只是和前面喝的茶略有不同。”俞承澤道。

  “哪裡不同?”德恆大師道。

  “這茶散發的香氣沒多大差別,入口之後,醇和之中多了一些清冽,但淡淡的苦味之後卻多了一絲澀滯,滑爽的感覺略遜前面喝的茶。”俞承澤道。

  “我怎麽沒有感覺出來,不還是前面的茶嗎?”邢玉娘道,她總覺得說人家的茶不好不是很禮貌。

  “哈哈哈哈,”德恆大師笑道:“看來俞施主今天真的是用心喝茶了。”

  “此話怎講?”邢玉娘道。

  “老衲的這第二壺茶特地換了井水,此水純淨甘冽,但活力不足,所發的茶就難免會有一絲澀滯之感。”德恆大師道。

  “那這麽說他說對了?”邢玉娘有些欣喜。

  “心無雜念,才當有此細心的感受,看來俞施主心境不錯啊,哈哈。”德恆大師笑道。

  “讓大師見笑了。”俞承澤道。

  “看來俞施主確是茶道中人,”轉身對在一旁候侍的小僧道:“換泉水來。”

  俞承澤微微一笑:“大師對水如此挑剔?”

  “有好水為什麽不用?”大師也是微微一笑,以問作答。

  “在下對此有些好奇。”俞承澤道。

  “施主有何好奇,不妨講講看。”德恆大師道。

  “出家人講四大皆空,不著物相,大師對這茶情有獨鍾啊。”俞承澤道。

  “哈哈,看來是老衲的修為還不夠啊,倒是讓施主見笑了。”德恆大師笑道。

  “在下豈敢,大師切勿掛懷。”俞承澤趕緊道。

  “《心經》雲,‘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如無此六根,喝茶豈不索然無味,哈哈。”德恆大師樂道。

  “在下正是疑於此,願聞大師開解。”俞承澤道。

  德恆大師喝了一口茶道:“‘眼耳鼻舌身意’,此為我等肉身之能,‘色聲香味觸法’,是為我等肉身之感,此二者原為一體,不可分割,具此能,必有此感,有此感,必具此能,猶如饑則欲食,渴則欲飲,籍於此,卻不執於此,如此而已。”

  “既不執於此,可有好壞優劣之分?”俞承澤道。

  “好壞優劣均為外感,不執便無分別,”德恆大師道:“譬如佛祖於舍衛大城乞食,飯食有別,其味也亦有別,入腹便無分別,一樣的布施,一樣的功德。”

  “佛祖可有選擇?”俞承澤道。

  “佛祖挨門挨戶次第乞食,一樣的眾生,一樣的供養,對眾生自無分別。”德恆大師道。

  “但大師烹茶卻要選好水,為何?”俞承澤笑問道。他心想,你不能說著佛無差別,而你自己卻執著於差別吧。

  誰知德恆大師毫不在意,呵呵一樂:“因為我不笨,好水和次水放在那裡,我當然選好水,就譬如有一個鮮果子和一個爛果子,我當然會選好果子吃,哈哈。”

  “哈哈!”“哈哈!”俞承澤和邢玉娘也樂了,德恆大師的爛漫神情很是感染人。

  “大師既說佛無差別,但大師卻會選擇好壞?”俞承澤有點步步緊逼。

  “佛在哪裡?”德恆大師此話意味深長。

  “這……”俞承澤的確不知此話如何回答。

  “換句話說,先有佛還是先有人?”德恆大師道。

  “這…想必應該是先有佛吧……”俞承澤感到他從未有任何一個問題回答的如此沒有信心。

  “誰認為佛就是佛,佛是誰的佛?”德恆大師也不放松。

  “……”俞承澤頓時汗如雨下。

  “不向外求,隻向內證,放下諸妄,立地成佛,阿彌陀佛。”德恆大師一聲佛號,聲如洪鍾,震懾人心。

  俞承澤頓感頭頂一個炸雷,身心俱顫,眼前一片虛無,怔在那裡。

  “何為不向外求,隻向內證,還望大師開示。”過了好久,邢玉娘看俞承澤默不作聲,自己又不能完全理解大師之言,不覺問道。

  “人人生來都具有佛性,不向外求,隻緣佛就在心中,當人心愚迷之時,人就是凡人,會執著於諸物實相,會執著於喜怒哀樂,當人心覺悟之時,人便是佛,便是如來,便不執於諸物實相,喜怒哀樂,猶如風過竹林而竹不留聲,雁過寒潭而潭不留影,風還會來,竹林卻依舊是竹林,大雁還會飛過,但潭水依舊是潭水。”德恆大師道。

  “既是人人都有佛性,我等凡人如何做佛?”刑玉娘想,此時正是的大師開示的良機,自己不妨多問幾句,他知道,俞承澤在聽。

  “立念,自覺,不執。”德恆大師回答得很是簡潔。

  “何為立念?”

  “由內而外的願力, 發自內心誠信想做的意念。”

  “何為自覺?”

  “內心的開悟,對世間物相感應的快樂。”

  “如何不執?”刑玉娘道。

  “不執於有,亦不執於無;不執於錯,亦不執於對;不執於惡,亦不執於善;不執於法,亦不執於非法,如此而已。”德恆大師道。

  “既入佛門,當有清規戒律,佛門儀規,若不執守,如何修行?”邢玉娘道。

  “守而不覺,覺而不守,”德恆大師道:“譬如喝茶,心裡歡喜,自然就喝了,也就沒有什麽執與不執,守與不守罷了。”

  “阿彌陀佛,”邢玉娘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沒成想大師的茶竟可以喝出這般味道,受教了。”

  “古有趙州禪師以‘吃茶去’接引弟子,看來這喝茶確實還有些門道,哈哈哈哈。”德恆大師看來也是滿心歡喜。

  俞承澤雖一直沒有說話,但德恆大師的話於他引起極大的共鳴,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覺得是走的時候了。

  “多謝大師指點,”俞承澤攜邢玉娘起身行禮:“這兩天打擾大師清修,甚是惶恐,我們就此告別。”

  “二位施主能來蔽寺用茶,也算緣分,”德恆大師也不再挽留,起身還禮道:“既然二位要走,臨行再送二位幾句話:世間萬相,緣聚則生,緣盡則散,不驚,不怖,不喜,不怒,不執。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後會有期。”二人施禮離去。

  “二位施主走好。”德恆大師送到門口,施禮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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