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除了片紅殷殷的霧,什麽都沒有,霧氣很濃很潮,沾在臉上感覺濕噠噠的。克裡斯蒂娜抹掉在眉毛上逐漸匯集成形的液體,抬手一看,竟然是粘稠的血。不知道還好,一旦反應過來,她就試圖不在這團霧中呼吸,以免被動的用鼻子吸血。這實在太蠢了,就算她差點把自己憋死,也沒能從霧中走出去。
跟平時的霧不同,這種帶血的霧將可見范圍降到了近乎於零。即使有著刺破黑夜的精靈視力,她也只能勉強看到自己腳尖。若非遠處忽然出現的火光,她不知還得亂竄多久。
“克裡斯蒂娜小姐?”
尖耳朵一顫,她拔腿跑向那團火。是法師雷斯林,當被迫面對從未見過的事物時,肯定是知識越多的人越可靠。到了跟前,她發現法師身邊已經有了凱蘭崔爾,克勞斯和另外兩個遊騎兵。
“請跟緊我,先生們。”他特意看了眼克裡斯蒂娜,“還有女士。”
若是平時,克裡斯蒂娜會因為雷斯林金黃皮膚與大白牙的組合,而刻意跟他保持距離。可現在是什麽時候,她自覺跟上。克勞斯對她點了點頭,表情凝重,其實大家的臉色都差不多。
長翅膀的惡魔,女巫家奇怪的道具,無論此時身處何方,腳下絕對不是伊甸園。地面乾涸到了誇張的程度,稍不留神,一個遊騎兵踩進了土裡的裂縫。
“哎呦。”聽起來他崴了腳。
“哎呦”,“哎呦”,“哎呦……”一定是血霧太厚,連回聲都有了。
“噓!”克勞斯瞪著遊騎兵,考慮到對方年齡絕對比他大,騎士放棄了說教的打算,騰出手去拉被困住的精靈。
一隻比馬都大的蜘蛛突然出現,前肢猛地向下刺穿了遊騎兵。瀕死的人更是無法控制嘴巴,慘叫迅速吸引來了更多的蜘蛛,每隻都大的嚇人。
剩下的四人被逼得背靠背,比起三把劍,法師從掌心噴出的火焰才算真正對蜘蛛造成威脅,讓它們不敢過於靠近。大蜘蛛似乎並非單純的野獸,有著某種程度的智慧,最先出手的蜘蛛搖晃著腿,每動一下,遊騎兵就叫一聲。
“別過去!”雇傭騎士什麽仗沒打過,折磨俘虜挑逗對手放棄陣地拚命,這招數早用爛了。
凱蘭崔爾和僅存的那名遊騎兵衝了出去,在封閉的環境呆太久,精靈遠比人類天真,彼此之間的感情也比人類強太多。冒進的兩人沒能拯救戰友,反被蜘蛛團團圍住,年輕的遊騎兵反應極快,以令克勞斯眼花繚亂的速度凌空跳到蜘蛛身上,一劍捅進蜘蛛的大腦袋。
勇敢者激怒了怪物,釣魚戰術不打算玩下去了。再好的戰技也扛不住數量優勢,遊騎兵被前赴後繼的蜘蛛淹沒,凱蘭崔爾也危在旦夕。克裡斯蒂娜卻幫不上忙,她和騎士把法師夾在中間才勉強擋住蜘蛛。敵我交織的場面是施法者的噩夢,雷斯林猶豫不決,想不出到底怎麽才能不傷自己人又乾掉怪物。
新的惡魔加入了戰鬥,長著翅膀的影子快速掠過,直接跳進蜘蛛中間。黑影抱住了腹背受敵的遊騎兵將軍,以人類和精靈都達不到的高度一躍而起,落在克裡斯蒂娜旁邊。
精靈的記憶力非常好,哪怕魯比的臉變成了棕色,頭頂伸出兩隻彎曲的角,她也認得出來。
“跟我走。”魅魔語氣雖然平淡,但不容置疑,“這些蜘蛛視力很差,全靠嗅覺來找獵物,跟在我身邊就能蓋住你們那股‘凡人’的味道。”
魯比放下凱蘭崔爾,將軍沒有大礙,只是蜘蛛啃食部下的咀嚼聲讓他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鈞之重。
“別回頭,別掉隊,除非你不想活了。”魯比不用看,只靠聽覺就知道有誰跟得緊,有誰猶猶豫豫。
或許是魯比的惡魔氣味掩護了大家,也可能是那兩具年輕人鮮活的滿足了蜘蛛,總之魅魔帶著他們安全走出了血霧。
安全?地獄裡從來沒這個概念。
克勞斯走得很快,他急於上前拉住魯比質問她有什麽目的,為什麽幫忙。騎士突然站住,低頭走路的法師跟他撞到一起,克勞斯動都沒動,雷斯林卻倒了。
法師保持了倒地的姿勢,面前的景象太過詭異,他一時半會控制不了手腳。
這世上有土山,有石山,也有火山,身為戰場老油條,克勞斯和克裡斯蒂娜都見識過規模不等的屍堆,勉強能稱為“屍山”。
但跟幾步之外這座“山”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血霧使得眾人沒了方向感,也看不到前後左右。就算有魯比帶路,也只是聾子牽著瞎子,強不到哪兒去。
骷髏頭經過靜心排列,按照由大到小的順序,呈斜坡狀逐次往上,逼得人不得不仰視。在離地面大概二十米的位置,有個由骷髏頭鑄成的王座,上面墊著些皮毛充當坐墊。以惡魔的品味,皮墊子的來源還是不要根究為好。
赤紅的地面,血紅的霧氣,橘紅色的天空,既惡心又恐怖的地標,這不是地獄又能是哪兒?再傻的人看看魯比那副背生雙翼,腳踩羊蹄的尊榮也能明白。遊騎兵將軍一陣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什麽,將軍想找他的部下,看看還有沒有人被吸進來。剛才的遭遇讓他心有余悸,唯恐再有年輕人犧牲。然而附近除了白森森的骷髏山,連根雜草都沒有。
將軍松了口氣,遊騎兵部隊不是為了打敗惡魔而組建的,真對上這幫子三頭六臂的怪物只會全軍覆沒。
丹德裡安是克勞斯的雇主,詩人出手大方,性格開朗和善,然而再好的合同,也沒規定要下地獄吧。妻子跟女兒肯定不會在這種鬼地方等他,克勞斯必須要找路出去。他全靠男人不能在漂亮女人面前露怯的虛榮,強忍著沒去搖魅魔的肩膀,問地獄的出口在哪裡。
王座左邊的扶手上有顆頭骨與眾不同,跟人類的大小相似,但那頭骨泛著金光,惹得克裡斯蒂娜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克裡斯蒂娜……”匕首般的尖耳朵馬上豎起來貼著頭髮,她不用到處亂看,聲音很明顯是由上方傳來的。這低語空洞無比,不帶一丁點感彩。
看大家無動於衷的反應,好像只有她聽見了。
“快來,來我身邊。”呼喚仍在繼續,碧綠色的大眼睛盯死扶手上那顆金色頭骨。
“沒錯,孩子,是我。”頭骨承認了,平板的聲調出現了一絲波動。
瘋了吧,地獄裡一個會說話的骷髏頭,還知道我的名字!這笑話挺好,換個時間地點,精靈真想仰著頭大笑一場。算起來,她有幾個月都沒好好笑過,我的好心情哪兒去了?
全部的可能性都指向裡昂,從她見到公主那張潮紅的臉,與凌亂的床單之後,開懷大笑這種必不可少的正面情緒,便與她無緣。
所以我有什麽好失去的?她撇撇嘴,抬腳就要往上走。
“你瘋了?!”魯比猛地拉住她,完全形態的魅魔力氣比黑熊都大,克裡斯蒂娜一步也動不了。
“那家夥隨時可能回來!”魅魔的語氣非常急迫,克裡斯蒂娜隻好收起了輕蔑的態度。
她早已不是聖騎士,沒了就地淨化惡魔的本錢。她又看了眼金色頭骨,想確認剛才不是幻覺。
“克裡斯蒂娜……孩子……”頭骨仍在喊,克裡斯蒂娜相應不理。
都是惡魔的鬼把戲,被惡魔勸住的精靈如是想。
雷斯林最先反應過來,他大概也是第一個搞懂目前所在的人。不僅僅是地獄那麽簡單,此地明顯屬於某個高階惡魔。瞧瞧那王座的尺寸,惡魔都是越大越厲害,至少他看過的書上都這麽寫。
“小,呃,這位小姐。”畢竟求助對象是個以勾引男人為主業的魅魔,自詡正義的高等精靈當然會有負罪感。
“我叫魯比。”魅魔看法師的眼神很不友好,考慮到她被劈了一閃電,可以理解。
“魯比小姐。”
“坎貝爾夫人。”魯比存心刁難法師。
“夫人,能否請問下王座上那個大家夥哪兒去了?”
雷斯林能屈能伸,不像凱蘭崔爾和那位人類騎士,兩個男人不約而同站在骷髏山下攥著拳頭,看樣子像是打算憑力氣殺出地獄。
魅魔聳聳肩,正要開口。
“王子殿下出去了。”魯比就算只是說話也比普通人唱歌好聽,她的聲線怎麽可能尖利的像個十歲小男孩。
長劍出鞘,咒語就在嘴邊打轉,四人隨時準備戰鬥,此乃深淵魔域,能把人生吞活剝的可怕位面。
“無面者在哪兒?賽維烏斯。”魅魔兩手叉腰,相比拉住克裡斯蒂娜那會,無論神態還是語氣都輕松多了。
一個體型跟三歲兒童差不多的矮胖惡魔從王座後探出頭,見到下面殺氣騰騰的架勢,又躲了回去。魯比說了好幾次,大家才放下劍。敢於信任一個惡魔,是要拿命去賭的。
“他走了。”小惡魔揮動著小的可憐的翅膀,飄到大家面前。
“說點我不知道的。”魯比哼了一聲。
“他去了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