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乾淨碗碟,打掃完屋子,又收回了晾在外面的衣服。跟屁蟲裡昂終於打了個哈欠,艾薇等的就是這個。她二話不說領著孩子往臥室走,裡昂乖乖的被她牽住手,一點也不敢任性。小孩子相比大人更容易察覺到危險,這是生存的本能。
“姐姐,能給我講個故事嗎?”男孩用被子遮住嘴,樣子可憐巴巴的。床邊的櫃子上確實有兩本書,艾薇只要拿起來念就好了,但她大字不識一個。
以前的保姆也是個文盲,睡前故事是精靈的專屬工作。克裡斯蒂娜會坐在床邊給裡昂讀上那麽一兩段,只要裡昂不叫她媽,聖騎士大小姐是很親切的。
魅魔勉為其難的抓起了其中一本,所幸每頁上都有很抽象的畫。她看不懂字,便照著圖片編了個邏輯性可疑的故事。艾薇勉強講完,為自己東拉西扯的本事紅了臉,裡昂卻沒有反應。她拉下書本一看,男孩睡著了。
她給裡昂蓋好被子,吹滅了蠟燭,本想關上門出去的。可鬼使神差之下,艾薇躺上了裡昂的小床。
“小姐,純潔的兒童是能避邪的。”城外賣菜的農夫信誓旦旦。
“是嗎?”艾薇把買來的蕪青裝進袋子。
街頭的賣藝人唱著聖喬治的故事,聲稱騎士在一位幼童的幫助下,驅逐了惡魔。因為“那孩子如此純潔,渾身上下都能發光,惡魔沒法睜開眼,被騎士老爺抓住機會刺於馬下。”等他表演完,艾薇牽著裡昂上前請教。賣藝人看了她兩眼,建議到人少的僻靜處細說。
等到了巷子裡,他迫不及待的摸上了艾薇的屁股。女孩一隻手抱穩裡昂,另一隻手提起流氓詩人,讓他腳不沾地。詩人在昏倒前,堅持說他的故事絕無半分添油加醋。
她甚至請教過牧師,一個惡魔竟然跑進了教堂,的確匪夷所思。其實她的第一次純屬被逼無奈,周六的布道是件大事,教區的民眾幾乎都會去,何況聖騎士這種有頭有臉的人物。克裡斯蒂娜先於艾薇進了教堂,發現艾薇沒跟來,精靈一臉的無法理解。艾薇把裡昂塞給聖騎士,閉著眼睛抬起一條腿,踏進了教堂。什麽也沒發生,閃電未從天空劈下,烈火也沒點燃她。除了被街坊鄰居當成傻子外,惡魔一切安好。
再後來她成了常客,特別是克裡斯蒂娜外出公乾這幾個月,艾薇和裡昂沒缺席過一個布道日。教堂會在那天提供餐食給信眾,她剛好懶得做飯。
“牧師先生,我是來懺悔的。”在小隔間裡,魅魔說著套話。
“說吧,我的孩子。”隔板的另一側,牧師安德魯回應了。
“我最近睡不好,每晚都做著奇怪的夢。”女孩組織語言,她不想讓牧師生疑。
“是什麽樣的夢境呢?孩子?”安德魯來了精神,小姑娘能做的夢,他用膝蓋都想得出來。牧師劃了個泰拉之矛,向神保證他絕不會在一個粉紅色的自白裡尋找享受,雖然他確實很喜歡聽女信眾的懺悔。艾薇這女孩腦子不太好,做事有點古怪,但她長得可愛,聲音也甜。牧師為此專門感謝過泰拉。
接下來,惡魔向牧師繪聲繪色的描述了一個叫做魔域深淵的世界,和其中駭人聽聞的日常生活。
他聽呆了,夏日的懺悔室本該悶熱無比,但安德魯覺得他穿的衣服太少,需要去曬曬太陽。牧師打斷了艾薇,胡亂給了幾個主意,關上懺悔室的門留下艾薇坐在裡面發呆。但牧師絕對沒說過小孩能避邪這種話,神職人員可都是受過教育的。
‘好吧,二對一,至少牧師沒否認孩子的靈性。’知識水平連看圖說話都困難的艾薇放棄了思考,女孩抱著裡昂沉沉睡去。她希望一夜無夢,因為這位大英雄的私生子將在夢裡守護她。
一股濃重的硫磺味入侵了她的鼻子,艾薇拒絕向感官妥協。‘是夢,只是一個夢,快睡,快睡啊。’
某種沉重的鏈子拖過沙地,刺耳的摩擦聲傳到耳邊,魅魔便不能再騙自己了。她睜開眼,剛好躲過一個砸來的鐵球。小惡魔在空中嘿嘿一笑,它扇動小皮翅拉開了距離。人類不會飛,它打算好好利用這個弱點。
巨大的雙翼撐破了睡衣,幫助艾薇追到了小惡魔,利爪洞穿了那矮胖的身體。艾薇落回地面,她的指尖殘留著血液,魅魔忍不住舔了舔,還是那種熟悉的味道。如果是夢,未免太過真實。
惡魔已經能在夢境裡攻擊她了,以前,它們只是血霧中若隱若現的影子。每當艾薇閉上眼再次入睡,第二天總能在她的房間醒來。沒有其他辦法,魅魔必須盡快入睡,她想起了小惡魔的攻擊。‘不行,得先找個安全的藏身處。’
“姐姐,姐姐,你在哪兒?!”遠處傳來了一個小男孩的聲音,艾薇聽的並不真切。地獄裡的紅色血霧無處不在,即阻礙視線也影響聽覺。
“姐姐?”男孩帶上了哭腔,'是裡昂!'她竟然把裡昂也拖入了夢境。’如果惡魔能攻擊到我,那……’她盯著沙地上的鏈球。
艾薇顧不上那麽多了,她一躍而起,向著聲音的方向快速飛行。魅魔很快弄清了男孩哭泣的原因,一隻比馬都大的蜘蛛盯上了裡昂。小男孩發著抖,他沒辦法在怪物面前保護自己。裡昂喊著艾薇的名字,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一陣勁風刮過,男孩被艾薇摟在懷裡,衝向天空。他們就要脫離險境了。
狩魔蛛揚起脖子,對著獵物噴吐蛛絲,艾薇的翅膀和腳被纏住。墜落前,她盡力調整了方向,將後背朝下。撞擊的力道讓她差點背過氣,裡昂在她懷裡倒是安然無恙。以小型惡魔為食的蜘蛛一般也不攻擊魅魔,但誰叫艾薇搶走它的食物。
艾薇掙扎著坐起來,童年的生活教會了她,除了母親沒人會來, 而在母親死後,便只能靠自己。不管是不是夢,她都得收拾掉這個野獸不可。魅魔把裡昂推到一邊,用指甲劃著腿上的蛛網。
野獸也可以很聰明,它見魅魔即將掙脫蛛網,又噴出了毒液,被擊中的魅魔立刻躺倒,嚇得邊上的小矮子又哭又叫。狩魔蛛決定先解決最大的威脅,它爬到魅魔身上,嘴邊的小觸角興奮的晃著,它還是第一次吃到高級貨呢。至於那個哭哭啼啼的鼻涕蟲,蜘蛛的複眼轉向了裡昂,它會用蛛網存起來,留著以後享用。
艾薇等得就是這一刻,她雙手同時伸出,尖利的爪子刺進了狩魔蛛的胸腔。她咬著牙向下劃,給對手開了膛。巨大的節肢動物人立而起,發出了慘烈的嘶叫。艾薇滾到一邊,抱起裡昂,三下五除二的弄乾淨了後背,振動翅膀重新起飛。狩魔蛛是群居的,她可對付不了後續跟進的家庭成員。
“……姐姐,你頭上的角是怎麽回事?”回過神的裡昂恢復了好奇心。
“你不知道這是在夢裡嗎?小裡昂。”艾薇實話實說。
“那你長著翅膀也是我在做夢嗎?”小男孩很聰明,能舉一反三。
“是呀。”魅魔用最甜的聲音回答。
小男孩在她懷裡睡著了,艾薇挑中一個隱蔽的岩洞,躲了進去。她摟緊裡昂,合上了雙眼。’快帶我回去吧。’
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了她。艾薇睜開眼,是裡昂房間的天花板。她笑了,'好個可怕的夢啊,'女孩揉著眼睛,弄得滿臉都是狩魔蛛的髒血。
注釋一:引號部分為人物內心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