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昂很少回老家,說起來他該更喜歡這裡才對。涉及到男女之事,北地女子灑脫豪放,而南方女人對婚姻的願景非常強烈,總追著問你會不會娶她。愛情這塊縱欲的遮羞布,在此地一文不值。
他是一個大家庭的小兒子,沒有繼承家業的福氣。很小便遵循北地傳統,加入了軍隊。只是他志向更高,去參加了軍團。他記不清離家有多久了,死而複生的記憶像塊破損的門板,遍布著大小不一的空洞。
“屠龍勇士!”,“裡昂!”他的入場引起了充滿女性氣息的尖叫。裡昂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類似的場面常常以某些清教徒嚴厲譴責的行為告終。
裡昂即將步入中年,又經歷過死亡,使得他很難再被欲望左右,至少暫時如此。那天晚上,艾米莉蹲下來解開他的皮帶,而他滿腦子都是法師身首異處的畫面。
“哈哈,有人很受歡迎呢。”維多利亞明明是笑著說的,可這話裡怎麽有股妒忌的味道。裡昂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哪怕公主表現的過於熱心。
‘我看著這孩子長大的,只求她平平安安。’裡昂對公主露出笑臉,做了請的手勢,讓維多利亞先行登台。
公主提著裙擺走上觀禮台,記憶中小女孩已出落成了美麗的大姑娘了。她的褐色長發,她的藍眼睛,她的纖腰及長腿……
裡昂試著回想克裡斯蒂娜的臉,兩人時常手挽著手,漫步於午後的林蔭道。精靈喜歡靠著他的肩膀,那白金色的長發反射著日光,亮到炫目,讓裡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精靈感覺到了他的沉默,抬起頭對他淺淺一笑,碧眼裡盡是愛意。然而地獄裡,惡魔把他的未婚妻綁起來,在一根尖銳的木樁上貫穿……’該死的怪物!’屈辱的無力感再次纏住他,裡昂捏緊了拳頭。
“閣下?”蘭斯洛特爵士見勇者站在原地,對著一根柱子自言自語,不停的握拳,又松開。
他找了個爛借口應付過去,心中那些可怕的幻想,他還未告訴過任何人。這種瘋狂的念頭只怕才說出口,就會得到跟惡魔相同的待遇。教會停止用火刑處死異端,也不過短短四十年。一個公開宣揚地獄光景的勇者,只怕會被鎖進修道院最深的地下室。
只有失去了自由,才知道它的可貴。
公主向著歡呼的觀眾抬起手,雖然大部分都是給勇者的。但所有人都等著公主就坐,她的位置在市長旁邊。伊萬諾夫宣布鬥獸開始,鼓手有節奏的打著鼓點,號手吹響了號角。偏遠小城為了招待皇室成員,特意搞了個大場面。
勇者坐到了公主的後排,葉蓮娜貼著他坐下,手摸上了他的大腿,並向深處移動。裡昂瞪著市長光禿禿的後腦,被女孩的大膽嚇到了。市長女兒笑嘻嘻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動作異常熟練。
“你……”他身邊還坐著蘭斯洛特,騎士被競技場內的活動吸引了,沒注意到同伴的窘境。
“噓。”葉蓮娜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她貼的更緊了。女孩身上散發出好聞的味道,裡昂才發現她白襯衣的領口敞開著,能看見其中的內容。
他本該立即推開女孩,可手卻不怎麽聽使喚。裡昂隻好把注意力集中到競技場,而非蠢蠢欲動的身體。
大公國的鬥獸競技,是由人跟猛獸決鬥。為此被教會一再批判,本地出身的牧師在布道時也多有非議,可北方人就是愛看。教會轉而遊說大公國高層,據說亞歷山大王子有意在即位後,取消這種野蠻的娛樂。
但時下,所有人還沉浸在血腥的運動中。
木牆和泥地組成的競技場裡,一位身材魁梧,胸口長著黑毛的壯漢從側門走入場內。他隻拿著根簡陋的長矛,而對手是一匹座狼,比公主見過的狼大了一倍不止。壯漢首先轉向觀禮台,深鞠了一躬,報上了他的名號。北方人的卷舌音很重,公主勉強聽清了座狼殺手這個詞。
這邊還在向公主行禮,那邊綁住座狼一條腿的繩索就被掙斷了。餓了不知多少天的野獸張大嘴撲向壯漢,而他還沒轉過身!
維多利亞捂住了嘴,瑞吉娜可沒那麽好的涵養,侍女嚇得閉上了眼。
壯漢用行動證明了座狼殺手的稱號。他旋身擲出長矛,把已經衝到幾步開外的座狼釘在地上,野獸掙扎了幾下才斷氣,為泥濘的地面貢獻了更多猩紅。
維多利亞帶頭鼓掌,她狂跳的心臟逐漸恢復了正常的頻率。市長哈哈大笑,為自己人精湛的技藝而驕傲。座狼殺手用拳頭猛地錘向胸口,舉著沾血的長矛繞著競技場致意。觀眾有喝彩的,還有人朝裡面丟錢,一個看著像是他徒弟的男孩跳進場內,撿著泥地裡的錢幣。
“好看吧,裡昂?”維多利亞沒想到她會為了這種血腥的節目而興奮,公主側過身,想跟勇者聊兩句。
葉蓮娜不僅上下其手,連胸脯都貼到了裡昂的胳膊上,嘴巴更是在蹭他的脖子。裡昂紅著臉,眼神飄忽不定。大家都忙著看表演,這對狗男女鬧中取靜,竟然沒引起任何關注。
公主飛快的扭回頭,她真後悔看到這一幕。兒時大英雄的形象瞬間坍塌,一幕幕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找上了門。
她總算明白了“大眾情人”是什麽意思,原來不是指代所有人,而是特指女性。
‘蘭斯洛特這個白癡!也不管管。’湧上頭部的血液開始回流,少女又不能免俗的為偶像找借口,’肯定是那個賤女人勾引他,看看那條褲子,屁股都繃圓了!’維多利亞顯然忘了她衣櫃中有比這還緊的款式。
裡昂就快招架不住了,更要命的是,葉蓮娜還發出輕微的呻吟。他真不知是該閉上眼睛聽之任之,還是一把推開,無論是哪種都為時太晚。就在他當斷不斷的時候,維多利亞帶著滿臉的笑容,轉過了身,勇者看見了公主眼裡的失望。
他真想時間能往前撥,維多利亞給了他活著的感覺。完全不同於克裡斯蒂娜的幽怨,艾米莉的急迫,那是一種絕對的寧靜。
他意志薄弱,親手打碎了這份信任。葉蓮娜查覺到了他的異樣,市長女兒滿臉潮紅,她伸手整理頭髮,對著裡昂眨眨眼,表達的意思不是傻瓜都看得懂。勇者可沒心情,他準備去拍維多利亞的肩膀,想要跟她解釋。
少女已從維多利亞變回了公主殿下,她的背影散發出了皇室的高高在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份溫柔雖近在咫尺,可他再也觸不到了。
觀眾突然喊起了他的名字,市長站起來,雙手向下壓,觀眾並不買帳,反而喊的更大聲。裡昂隻得起來回應,公主的後背僵硬的像塊鐵,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伊萬諾夫帶著一臉歉意湊近勇者:“閣下,大家想請你下去跟熊比試比試。這樣好了,待會兒我就說你喝多了,身體不適。”醉酒貪杯,能在北地解釋很多事情。
無動於衷的公主和熱情的觀眾,如此強烈的反差令他無法思考。裡昂仔細觀察著鐵籠裡的黑熊,足有兩人那麽高,抱著贖罪的心態,他舉起了雙手。
“裡昂!”這下不止女人,連男人都在喊,人們徹底瘋狂了。葉蓮娜掐著他的小腿,好像恨不得當場為他生孩子。
時間仿佛回到了兩千年前,在這片苦寒之地上,人類一無所有,唯獨勇氣常伴左右。
裡昂·伍德走下觀禮台,他知道維多利亞在看。裡昂拿過特製的長槍,考慮到對手,連槍身都是鑄鐵。他做著戳刺的動作,找回了熟悉的感覺。
競技場的門為他而開,觀眾全體起立,喊著裡昂的名字。勇者面朝觀禮台,把手放到心臟的位置,低頭鞠躬。維多利亞抓著座位的扶手,身體前傾,眼裡有真實的關心。
這就夠了,裡昂轉過身,面對出籠的巨熊。
注釋一:文中引號部分為人物內心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