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前的廣場是個休閑的好去處,有十米高的聖喬治像,《聖典》的作者踩著一個大惡魔的頭顱,高舉著寶劍。圍繞雕像,建有一個圓形噴泉。花匠在這裡擺放著各式花草,如果遇到節日。還會有表演馬戲的小醜和一試身手的法師學徒,想靠幻術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
裡昂向一個大喊他名字的姑娘招招手。那女孩眼神,假若是以往,這又是段露水姻緣。但他現在身負重任,前幾天晚上發生的事,也毀了他跟女人獨處的信心。
“公主,維多利亞公主!”受歡迎的不止是他,皇室公主打著小遮陽傘,在禁衛簇擁下走了大門。本來按照她的本意,不需要那麽多禁衛的。但父親堅持,有些事發生後,多點防備也是自然。
激動的人群向前擠,禁衛手挽著手才勉強擋住。因為近不了身,很多人伸長了手,希望得到祝福,維多利亞微笑著滿足了他們。公主揮別了意猶未盡的支持者,走向整裝待發的車隊。勇者站在馬車旁,很紳士的貢獻出了小臂,公主謝過裡昂,扶著他的手上了車。
皇帝在自家露台上,目送女兒的車隊。他回頭看著德瑞克牧師:“希望你們沒得出錯誤的結論。”
“陛下,勇者閣下的復活雖然蹊蹺,但經我和主教鑒定,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沒錯。”德瑞克摸著胸前的聖像,暗示答案的出處。
德瑞克算得上他家的私人牧師,陪著維多利亞和愛德華長大,皇帝相信他不會馬虎。但女兒是第一次獨自離開都城,做父親的怎能不擔心。
勇者歸來的狂喜並未持續太久,皇帝很快恢復了理智。他讀過前線的每一篇戰報,聖騎士也當面向他描述過惡魔召喚死人的把戲。皇帝熱心的提供了浴室給裡昂沐浴更衣,暗中請主教用修女頂替宮中的女仆,又要德瑞克牧師把普通的洗澡水轉換成聖水。
主教強烈抗議皇帝讓修女服侍裸男的要求,可聖命難違,他隻得照辦。教會也沒禁止修女追求愛情,但結婚後,需自行退職。皇帝隔著門縫,觀察著浴室裡的一舉一動。裝成仆人的幾位修女紅著臉幫裡昂脫衣服,很快被勇者健康勻稱身體驚呆了,有個年輕修女把手放到裡昂厚實的胸肌上,半天舍不得挪開。蹲在皇帝下面偷窺的主教,為教會姐妹的表現汗顏。
這是第一關,神職人員的碰觸,皇帝很滿意。
裡昂走向浴室中央熱氣騰騰的泡池,抬起一隻腳往下放。結果才接觸到水面,就大叫著縮回去,那反應像是踩到了尖刀。皇帝瞪大了眼睛,他真的不想毀掉裡昂,特別是在他被稱為活聖人之後。但必要的話,就算這人是朋友……
勇者沒入浴池,門外的偷窺狂們松了一口氣,原來只是水太燙了。至於某些修女過於主動的幫裡昂搓背,擦身子,這種教會的風紀問題不值得陛下關心。他的國家需要一個奇跡,裡昂來的正是時候。
霍華德大師寧可坐馬車,也不想跟胯下活生生的東西打交道,聽說某些同行製作了魔像當作交通工具,大師深有同感。可惜車廂裡是皇室公主和她的侍女,一個大男人擠進去,恐怕不妥。他轉向身邊的裡昂,準備拿他消磨時間。
“復活後,你身體有什麽不適嗎?”大師抑製不住他的學者之魂。
“呃,還好吧。”裡昂不知如何作答。
“那為什麽卡洛特半夜從你家離開。”霍華德提問是為了學術研究。
“……”勇者無言以對,這些天,他就像個畸形的侏儒,
一舉一動都引起別人的驚歎。但涉及到艾米的名譽,他非解釋不可。 “艾米莉只是作為老朋友來看看我。”他用最無辜的眼神看著法師,暗下決心回去就把家門口的好事之徒統統趕走。
“哦,原來如此。”學者以一貫的低情商,全盤接受了這番胡說八道。
他不是木頭,被異性的軀體纏繞,碰觸,他也有正常男性的反應,只是……在地獄時,裡昂為了防止自己發瘋,進而對惡魔的把戲信以為真,他在心裡默默的計數。假的艾米莉總共被殺了四百五十次,假的克裡斯蒂娜待遇稍好,隻死了三百多次。
惡魔發現無效後,便把遊戲更進一步,弄來魅魔變成精靈和法師的模樣。魅魔靠著裡昂的記憶,把他的女友們扮演的惟妙惟肖。每個魅魔都會妻子似的跟他獨處一段時間,然後當著他的面被拖出去。
魅魔頂著艾米莉的臉,長著精靈的尖耳朵,向勇者苦苦哀求,“你不是大英雄嗎?裡昂,救我啊。”魅魔是真的被殺死,所以她們的祈求也是真實的。裡昂不小心流露出了同情而非麻木,逗得惡魔哈哈大笑。為此,近千魅魔被殺。
再後來,他就瘋了,惡魔無法從一個瘋子身上取樂,乾脆把他丟進荒野,任他自生自滅。生存本能強迫他遺忘,才苟延殘喘至今。
那晚的經歷,讓他明白了記憶並不會消失。它像冬眠的蛇,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咬上那麽一大口。
“這兒好漂亮啊。”維多利亞從馬車裡發出一聲驚歎,夏日的梧桐枝繁葉茂,配合鳴叫的鳥兒,以及輕柔的微風,確實很美。
“勇者閣下?”聽見公主的召喚,裡昂騎馬到了車廂旁。
“我們能停下來嗎?就一小會?”誰能拒絕一個可愛少女的要求,何況她還是公主。裡昂叫停了車隊,他打開車門,照例伸出了胳膊。
“謝謝你。”公主挽住他的手,看來是選定他作為陪伴散步的騎士了。
裡昂挺直腰板,盡可能在步子上照顧到公主的身高,他很久沒跟女性相處了。回到了凡間,無論是克裡斯蒂娜還是艾米莉,都表現的過於強勢,而忽略了他自身的問題。兩個禁衛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跟在後面, 讓公主能和勇者獨處。
“父親本想讓你多休息些日子,可我覺得閣下更需要點新鮮空氣。所以才冒昧的請你護送我去大公國旅行。”他死前,公主才十二歲,只是個纏著他要講故事的小女孩。如今,女孩長大了,幾乎可以稱為女人了。褐色長發下的藍眼睛炯炯有神,白皙的手指不輸於女詩人,還有那挺拔的小小胸部和修長的腿……裡昂移開目光,他能聞到維多利亞頭髮有股淡淡的香味。
“叫我裡昂吧,殿下,就像以前那樣。”他掩飾自己的失態。
“哦,那你叫我的名字啊。殿下長殿下短的,累不累呀。”公主歪著頭靠在裡昂肩膀上,她長高了。
“殿……維多利亞。”公主揚起一邊的眉毛,直到他改變稱呼。
心臟不爭氣的狂跳,血液湧上了臉。公主說得沒錯,他確實需要點新鮮空氣。還有個原因裡昂不敢承認,他想從艾米莉和克裡斯蒂娜身邊逃開。
維多利亞見到了裡昂的大紅臉,她挽住勇者在梧桐樹下緩步而行。沉默持續了一會,兩人彼此熟悉,倒也不尷尬。她停下了,裡昂也跟著站住。
少女抬起臉,陽光透過了樹梢,在她臉上留下斑駁的陰影。
“你能回來真好。”她低下頭,長發遮住了側臉,維多利亞摟緊了裡昂的胳膊。
公主和她的騎士又走了很久,風吹亂了維多利亞的頭髮,打在裡昂的臉頰上,他喜歡這一刻的寧靜。
心裡的怪物消失的無影無蹤,裡昂再次有了活著的感覺。
注釋一:引號部分為人物內心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