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勇者歸來而舉行的盛大慶典結束剛結束,街頭仍彌漫著食物和酒的香氣。如果行人不注意的話,就會被某個席地而臥的醉漢絆倒。但歡樂的氣氛並不屬於所有人。在某間房子裡,如果好事者透過窗口的燭光,便能一窺那如同戰爭般緊張的氣氛。
“你……要,解除婚約?”白皙的手指反覆捏緊了又松開,裙子已被抓出了很多道皺褶。
”對不起。”紅發男人專心研究著餐桌紋路,不敢看對面的女人。
“為什麽?“眼淚瞬間湧上來,精靈被迫去看天花板,她無數次見男人做這個動作,沒想到自己也有這麽一天。
為了坐在桌子對面的紅發男人,她紅著眼跟綠皮搏命,不怕閑言碎語收養了他的私生子。'過去的種種都化為輕飄飄的一句對不起嗎?'精靈盯上坐在兩人之間的艾米莉。她內心很明白,但理智不等同於感情。
“是因為艾米嗎?“克裡斯蒂娜咬著下嘴唇,每個字都是顫音。
艾米莉低著頭,她本想否認的。但捫心自問,法師也在等這個結果。她三十歲了,同齡女人都有了幾個孩子,她還奔波在外,每天在刀口討生活。回到家,偌大的房子空無一人。她考慮過養貓,又怕鄰居嘲笑她是個絕望的老姑娘。
‘我想要個家庭……’法師在心裡小聲說著,她只是不確定裡昂的心意。
裡昂沉默了,他無法回答。勇者小心避開了精靈的目光,那汪碧綠的池水裡滿是一個少女的心意。’我們不會有好結果的,小娜。’他說不出口。
“你給我個理由。“精靈似乎恢復了鎮定,她抱著手靠住椅背,目光在勇者和法師之間來回轉動,這兩個人顯然在她回來前,有過深入接觸了。這一整天,她過的糟透了。自從聽到裡昂復活的消息,她就把瑪雅一人甩在後面。心裡設想了多少句該說的話。現在看來,還不如陪著修女呢。
騎士團的總部位於城北,大團長的辦公室有個私人露台,方便他在忙碌的工作中,也能隨時呼吸到新鮮空氣。天色已晚,哨兵舉著火把在院子裡巡邏。魯道夫站在露台邊緣,想著史蒂夫,他唯一的孩子。妻子死於難產後,他再也沒續弦,雖然嘴上沒埋怨過兒子,可行動上他太過嚴厲。直到獨生子淪為人質,他才開始反思過往。大團長咬咬牙,轉過身,修女還站在原地。
黑暗精靈的眼睛反射著燭光,亮的像兩顆紅寶石。這女人為了救他兒子,差點搭上性命,大團長無論如何也不會責怪她的。
“謝謝你,瑪雅,早點回去休息吧。“魯道夫盡量讓聲音聽著親切些。
告別了上司的瑪雅沒回家,她去了騎士團的小教堂。蠟燭早已熄滅,月亮是唯一的光源,她也不需要照明。修女沿著過道走到聖母像前。銅鍛的神像一如其他教堂,泰拉頭戴花環,手持長矛。她的手指撫摸著聖像,在那些迷茫孤獨的日子裡,這總能給她慰籍。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右手握成拳頭,砸在聖母像的矛尖上。夜視光譜中的鮮血很是顯眼,她的左手緊跟著扳住了雕像的頭部。黑暗精靈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她做出了選擇,一頭撞向牆壁。
疼痛使人清醒,也阻止了進一步的褻瀆。
修女跪在聖像前,雙手合十,溫熱的血自額頭流下也不在乎。藍色光暈蓋住她全身,腦中的低語消失了。
精靈抓起個葡萄酒瓶,推開窗子,照著那人的背影用力丟過去。裡昂都沒回頭,
隻憑本能就躲開了。勇者加快了腳步,他了解克裡斯蒂娜,精靈姑娘在氣頭上,不砸死他不會罷休的。緊隨其後,第二個酒瓶命中了他的肩膀。裡昂閃進一條巷子,躲過了第三個。 瓶子才砸到勇者,她就後悔了。精靈本想看裡昂轉過身,跑回窗前跪下來求她原諒。然而奇跡沒有發生,精靈扒著窗沿,即使有著夜視眼,也找不到裡昂的影子。
她把眼淚憋回去,艾薇剛把小裡昂哄睡著,她可不能大哭一場把孩子吵醒。勇者確實想帶走他的兒子來著,但小裡昂抱緊了精靈“媽媽“的腿,死都不走。克裡斯蒂娜也把手放在男孩身上,臉色非常難看。尷尬的氣氛逼走了艾米莉,法師匆匆說了句再見,率先從前門消失。
艾薇在樓下都能聽到上面的動靜,她走到精靈的房間敲敲門,沒得到回應。她直接推開了,精靈坐在梳妝台前,歪著腦袋,一手扯著頭髮……’另一手是剪刀嗎?’
”別這樣!“魅魔跳上去按住精靈的手,只是一把黑色的木梳子罷了。艾薇乾笑兩聲,正想溜走,精靈叫住了她。
”艾薇,幫我梳頭好嗎?“魅魔跟精靈同住,這種事沒少做,但三更半夜的梳妝打扮倒是頭一回。她先把克裡斯蒂娜的頭髮弄整齊,又分開編成了兩個辮子,將它們盤在耳邊。精靈自己則往臉上拍著粉,塗好唇膏後,她甚至灑了點香水,惡魔還從沒見她用過呢。
精靈轉過臉,問艾薇:”我看起來怎麽樣?“
”看著就是剛哭過,眼睛還有點腫,這個能用粉底補救下。“魅魔老實不客氣的批評,她把精靈按回了椅子。聖騎士外出打仗,魅魔可沒少試用她的化妝品,比她熟練多了。經過一番折騰,艾薇皺著眉頭,勉強說了個好。小裡昂適時在房間裡哭起來,化妝大師這才放過精靈,去照料男孩。
就剩下裙子了,克裡斯蒂娜打開衣櫃,從裡面找出幾條裙子放在床上。她選了件沒怎麽穿過的,因為胸口開的太低了。穿好衣服,她又拿出珍珠粉,這還是艾米莉給她的,說是能讓胸部看著更圓潤。
臨走前,她灌下了一整瓶的葡萄酒,她很懼怕即將發生的事,只能靠酒精壯膽了。
柔軟的床墊害得他無法入睡,油燈太暗,房間裡還有太多黑影籠罩的死角。 裡昂裹著被子,躺到了地板上。連續幾晚他都是這麽睡著的。只是一閉上眼,他覺得非人之物就要靠近了。他縮進衣櫃,用被子把頭裹住。只有躲在封閉狹小的空間裡,他才能得到片刻安眠。
“咚!“他一哆嗦,是打更人在敲鍾。’快睡,快睡,這裡沒有怪物,沒有魔……’他不敢說那個詞。大英雄合上眼睛,試著入睡。
”咚,咚咚!“敲門聲嚇得他一身冷汗,裡昂鑽出衣櫃。那人頑固的敲著門,每一下都像錘打他的心臟。
”來,來了。“他竟然有點結巴。裡昂打開了門,一個黑影撲上來,抱住他麻利的送上一吻,裡昂聞到了濃烈的酒氣。
“艾,艾米,你怎麽來了?“裡昂無法完全掌握舌頭的控制權。
法師松開他的腰,笑著靠在門上,她喝醉了。
她不知不覺間摳進磚石的空隙,指尖傳來的劇痛非常強烈,足以讓一個醉酒的精靈清醒。她躲在小巷的陰影裡,把裡昂家門前發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精靈扶著牆慢慢坐下了,如同幾年前那樣。勇者跟法師嘻嘻哈哈的跑進小樹林,她沉默無語的撥弄篝火,老矮人則試著講些笑話分散精靈的注意力。
一支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回去吧,小姐。“沒等她同意,艾薇抱住她的腰,幫她起身。
惡魔女孩用她的怪力,拖著精靈離開了這片傷心地。
精靈靠在魅魔的肩膀上,發出了怪異的笑聲,尖利且刺耳。假如有選擇的話,艾薇寧肯聽她哭。
注釋一:引號部分為人物內心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