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是白色的,比起自家木製的房頂強了百倍不止,除了養眼,也不用每次暴雨都忙著在屋裡接水。
漂亮的屋頂雕花先放到一邊,被子和床單充滿了香氣,是這屋子真正主人的味道。
鬱金香的味道。
她戰勝了眩暈感,麻利的掀開被子,滿心幻想著公主的閨房最好空空蕩蕩,方便溜走。她失敗了,房間裡的人地位高到她不自覺的整理衣服。
皇后就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扇子,不是那種用來裝飾的折扇,陛下親自為她扇風。維多利亞手裡拿著一壺茶,熱氣化為白霧飄出了蓋子與瓶口的縫隙,是剛泡的。
願意的話,公主連襯褲都有人幫她穿,如今兩人卻在親力親為。
“你醒了。”皇后把扇子放到床頭。
“陛下……”我該起來行禮。她試了下,費了半天勁才感覺到腿的存在。
皇后輕柔但堅決的按住了她,公主端上熱氣騰騰的飲料,托盤裡有碟小點心。
維多利亞的注意力全在精靈身上,她嘴巴張了又張,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皇后指指門外,轟走了女兒。
這下成了她與皇后獨處,精靈一點都不喜歡。
克裡斯蒂娜沒在床上跟人聊天的習慣,她和皇后的關系也沒到朋友的程度,然而陛下堅持,不僅如此,她還力勸精靈吃點餅乾。
“你一定得嘗嘗,這是維姬親手烤的。”
盛情難卻,她拿起一塊咬了口,餅乾形狀大小不一,間接反映了製作者的水平。
餅乾又硬又苦,黃油放的太多,鹽和糖的比例沒調好,翻面不及時,明顯半生不熟。精靈的味蕾比人類敏感,全族都是當美食家的料。
“很難吃,是吧?”皇后得意的笑了,“我也嘗過。”
原來是故意的,克裡斯蒂娜放下了手中還剩一大半的餅乾。
“維姬不算小了,都怪我太寵她,弄得她永遠長不大。”
來了,尖耳朵略微下垂,這是精靈洗耳恭聽的姿態。但她猜不透皇后想說什麽,如果因為那件事的話,克裡斯蒂娜覺得皇后不可能知道。
她錯的很徹底,陛下無所不知,尤其涉及到自己女兒。
維多利亞得勝歸來,卻表現的像個做錯事的小丫頭。一提到裡昂就臉紅,在凱旋式上甚至不敢直視他,而總和裡昂形影不離的聖騎士克裡斯蒂娜不告而別。別人或許會忽略掉這些小細節,皇后卻不會。男人依賴盔甲武器自我保護,女人則靠流言八卦,以及生活中任何一點一滴的小細節。
沒費多大力氣,皇后就把女兒審得清清楚楚,抓狂過後,余下的工作就是怎麽捂住這樁醜聞了。
當事禁軍的妻子從一個家庭主婦,一夜之間成了管著十幾個仆人的皇宮內侍,直接對皇后負責,其中的意思聰明人都懂。至於裡昂,陛下沒辦法收拾他,只能暫時放任,相信他也不會出去亂講。
他是人渣和紳士的一體兩面,絕對不會對外吹噓睡女人的戰績。
就剩克裡斯蒂娜了,她算是整件事中的受害者,換做其他人,皇后樂得旁觀第三者受到懲治,可這是她寶貝女兒啊。
皇后的談話很親切,還責怪克裡斯蒂娜怎麽不早點過來,皇帝一家都很想念她。她又說到了公主即將舉行的大婚,王子的信使宣稱,亞歷山大打算等到對蠻族的戰爭勝利,就來都城迎娶公主。
“我就這麽一個女兒,真不想把她送到大公國那種極北之地,可嫁為人婦組建家庭,也是我們女人的歸宿。”她握住精靈的手稍稍用力,“到了北方,她就是孤身一人,以後能不能過得幸福,除了兩國的盟約,便全得依靠丈夫的愛意了,這很重要。”
克裡斯蒂娜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當代女人都明白,要讓男人滿意,長得漂亮並不夠,還得冰晶玉潔,一塵不染。
貞操……她懂了。
原來跟我說了這麽半天,是為了這個。
“放心吧,陛下,維多利亞一定會幸福的。”她本想說的更露骨些,可那不是破壞了皇后的努力嗎,至少陛下一直假裝這隻場隨意的枕邊閑聊。
臨走時,皇后特意讓門外的侍女打包好了些點心,聞著撲鼻的香味,絕非公主的大作,不同於金錢賄賂,只是一個母親的心意,所以她接受了。維多利亞躲在走廊的陰影中朝她招招手,比了個“我很抱歉”的口型。克裡斯蒂娜面無表情,權當沒看見,傷疤哪有那麽好愈合的,長壽的種族更為記仇。
她沒能見到皇帝,陛下很忙,只派了個管帳的小吏跟她碰頭。戴著水晶眼鏡的男人翻開厚厚的帳本,告訴她,騎士團已經代她領走了賞金。
大團長當然不會貪墨屬於她的那一份,可這意味著精靈又得去面對同僚的噓寒問暖。跟普通貴族不同,魯道夫對精靈失去聖職的事痛心疾首,她沒心思再去被大團長說教一番。
區區兩個人組不成探險隊,黑夜當天晚上就走了,說她不想留下來成為某些法師的試驗品——她指的不是艾米莉。老朋友弗林特和裡昂還有黑暗精靈修女,以及艾琳組成了尋找她的搜索隊,出去了快一個多月。得知裡昂還把她掛在心上,克裡斯蒂娜又是一陣蠢蠢欲動,忍了又忍才克制住去跟對方匯合的年頭,何況她也不知道裡昂去哪兒了。
就讓他在外面瞎晃吧,吃點苦頭才好,克裡斯蒂娜惡狠狠的想。她有所不知,此時此刻,她第一次將自己的職業生涯擺到了裡昂前面。
即使獎金還沒拿到手,精靈仍然得先去雇人。她跑了幾家傭兵常呆的酒館和旅店,都已是人去樓空。法蘭克雇主從不欠帳,加上那鬼地方差不多每天都有衝突爆發,傭兵不愁生計。
本著瞎貓碰到死耗子的心態,她出錢請人寫了十多張告示,釘滿了都城各大廣場的公告板。
等一切忙完,守夜人已經敲響了首輪鍾聲,告訴她錯過了晚飯。精疲力竭的克裡斯蒂娜扯下兜帽,走進了某間被稱為“黑船”的酒館,她只是單純進去喝點飲料順便填飽肚子。牆上煙熏火燎的痕跡讓她很不舒服,聽說這裡發生過火災死了人,她本想去檔次高一些的地方,有錢人至少不會瞪著她看,沒準還會掏錢請客。但一天中兩次被人誤會成妓女,讓精靈對男人有點反胃。
酒館的顧客大多是些商人,裡面偶爾夾雜著些深色皮膚的印地人。商販精打細算的本性讓他們小心謹慎,自掃門前雪,精靈沒受到想象中的關注。她挑了個最靠裡面的座位,點了杯蘋果酒和一些吃的,克裡斯蒂娜得省著花錢。沒人關注的感覺很好,不像法蘭克,總有人操著口音極重的帝國語,或者乾脆就是本地方言,一波接一波的上來搭訕。
她不知不覺喝到了第三杯,錫杯逐漸到底,精靈抬手叫著要買單。有人一屁股坐到了她對面,輕浮的語調令克裡斯蒂娜直皺眉頭,她更賣力的喊起了女招待。
“哦,別這樣嘛,我的大小姐,跟老相識喝一杯都不願意嗎?”
丹德裡安,一個自封的情聖,難纏的追求者。
大詩人摘下插了羽毛的軟帽,放到桌上,他信心十足不會被精靈攆走,因為帽子下壓著一張紙,是精靈口述給都城發言人的告示。
沒想到竟是這家夥揭了榜,克裡斯蒂娜一翻白眼,也不急著走了。她印象裡的丹德裡安手無縛雞之力,撕下這張紙八成又是為了騷擾自己。正好,精靈心情糟糕的很,既然大詩人主動送上門討罵她就不客氣了。
“血海邊的幽暗森林是嗎?”聽起來詩人頗為內行,招募告示裡的內容只寫了去血海附近尋找聖物,他卻直接點題了。
“我正好也要去那裡,不如我們一起吧,旅費由我包了。”丹德裡安一掃往日的輕佻,聲音低沉,眉頭緊鎖,顯得非常嚴肅認真,害得克裡斯蒂娜眨了好幾次眼睛。
“你去幹嗎?”她被對方騷擾太多次,不得不假設這是詩人新一輪的攻勢。
女侍走過來問丹德裡安要不要喝點什麽,詩人要了兩杯白蘭地便對女招待視而不見。
瞧她那屁股,我都想拍一下。,腳踏實地不挑逗女人的丹德裡安讓精靈很不適應。
“傳說那裡曾經是座古代精靈的城市……”克裡斯蒂娜心裡一沉,安東尼婭保證過沒人知道泰拉之盾的所在,甚至連盾牌本身的來歷都沒太多人知曉。
“……有一本失落的樂譜。”說這話的時候,詩人的眼睛大而有神。
哦,不愧是有錢有閑的花花公子,精靈靠回椅背。
兩杯白蘭地上來了,詩人推給她一杯。“為了我們共同的冒險?”丹德裡安舉起杯子。
克裡斯蒂娜勉強笑了一下,跟他碰了杯。要不是詩人趁著女侍轉身時拍了下那個翹屁股,精靈真要認不出這位在她家窗台下嚎了整整兩年的色狼。
女侍回頭賞了大詩人一巴掌,動作乾脆利落,惹得其他客人哈哈大笑。詩人捂著臉道歉,狼狽的模樣把精靈給逗笑了。
熟悉的人,熟悉的味道。綠皮部落討伐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