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個被拐走的女人都能得到涕淚四濺的擁抱,很多女孩被家人冷眼相對。當著聖騎士和修女的面,有人還被扇了耳光。這般不講道理的愚行,回國路上她見的太多,克裡斯蒂娜早已麻木。有人能出來迎接就算不錯了,更普遍的情況是她們連家都沒了。
女人牽著孩子站在曾經叫做家的地方發呆,她肯定沒記錯,路牌仍在原位,周圍都是熟悉的景象。同樣白楊樹,同樣的水井。才剛到了村口,女人已經激動的抱起孩子,跑得比騎馬的克裡斯蒂娜都快。
不用走近也看得出屋子是空的,因為連門板都被人拆走了。孩子掙脫了母親的手,嘴裡喊著記憶中的名字跑進了屋裡,與搜尋食物的流浪狗撞個滿懷。孩子尖叫著逃出了前門,一頭撲進母親懷裡,饑餓的狗兒則從後面溜了。
換做平時,人們會大笑的吧。女人沒說話,她牽著孩子默不作聲的跟上了隊伍。精靈心中冒出個恐怖的念頭,假如沒在聖城說要帶她們回家,這些人心裡或許還存著些幻想。辛辛苦苦走了上千裡路,為了什麽?母子倆手牽著手,孩子問個不停,精靈聽見他說:“爸爸呢?爺爺呢?”母親沒有任何反應,眼神呆滯像是具行屍走肉。
偶爾會遇到教堂,有熱心的牧師敞開大門,收容了願意留下的人。更多的只是冷著臉,送出幾袋麵包。精靈沒有責怪誰,戰爭的災禍同樣不會放過大地之母的仆人,所有人都要為了自己的生計考慮。
等她拖拖拉拉回到都城,朝聖團的人還剩下一大半。
騎士團副團長托馬斯爵士坐在大團長的椅子上,瞪了她半天。不過也可能是精靈誤會了,她旁邊坐著修女。爵士極度厭惡黑暗精靈,連帶著都沒給克裡斯蒂娜好臉色。
幾百張吃飯的嘴,到哪裡都是個問題,十一稅又收不上來。不少地方的農夫拒絕繳稅,逼急了就武裝起來圍攻教堂。爵士深吸一口氣,這些事情女人怎麽會懂?精靈小姐在騎士團呆了三十年,從沒對領到的薪水提過一次意見,發多少拿多少,這說明什麽?
爵士單手托著下巴,她腦子裡對金錢根本沒有概念,唉,漂亮女人的通病啊,托馬斯暗自歎息
朝聖團去聖城走了一圈,掙到了名聲。如今回歸騎士團,在別人看來也是順理成章。托馬斯撓著他半禿的腦袋,為安置這些婦女兒童操碎了心。精靈一口氣換了幾個坐姿,爵士總算反應過來,面無表情的誇了聖騎士和修女兩句,放她們回家。
瑪雅跟著精靈走了出去,她知道爵士看自己不順眼,她不怪爵士。精靈邀她去家裡吃晚飯,瑪雅孤家寡人一個,沒怎麽想就答應了。騎士團分給她的小屋子緊挨著路邊,人來車往,每天都吵得要命。
遠超人類的聽力,對光敏感的眼睛,成了她睡不好覺的原因。盡管知道這種安排純粹是故意的,她也沒去找托馬斯抗議,因為她不想見到爵士那張“讓你活著就不錯了”的嘴臉。
艾米莉沒陪著精靈,剛到都城三人就分開了。離著都城還有幾百裡,艾米莉已經遇到了法師塔派來的幾波信使,催她快點走,如果用傳送就更好了。法師懶得理他們,照樣跟著朝聖團優哉遊哉。信使無功而返,法師塔見她這麽頑固,就沒再派人來了。
客觀的講,艾米莉也不是故意的,她的錢早花光了。全靠著她,朝聖團才沒一路乞討著回國。離開哈特曼,捐獻也沒了影。金粉寫成的傳送卷軸貴的嚇人,艾米莉只剩下一份,
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會用。 為了公爵家大小姐的一個突發奇想,我就得趕回去,憑什麽?信使無意中透露了海倫娜跟隨十三軍團去了前線,屠龍勇者裡昂也在軍中,當時艾米莉就變了臉色。她沒教過大小姐,只見過幾次,印象中海倫娜是個漂亮姑娘,還比她年輕。
少女時代的她被感情騙子耍的團團轉,十幾年過去,學徒成了法師,法師成了大師,也沒一丁點長進。她的思維始終跳不出一個叫做“裡昂”的怪圈。
艾米莉就這麽一路胡思亂想著回到了法師塔,召喚很快下來,要她去最頂層的傳送室。霍華德大師死在了大公國,某些法術又非得兩位數的高階法師合作施法才行。踏過幾千級的台階,艾米莉好容易走到了塔頂。她擦著額頭的汗,扶住牆壁氣喘如牛。到了這會,那些奉行神秘主義的老頭子才告訴她,需要她做什麽。
假如要去東方,選擇走陸地,則必須通過廣闊的沙漠地帶,那裡居住著凶惡野蠻的異教徒。因此東西方的聯系全靠海運維持,而帝國的海運又被瑞克公爵壟斷了。
所幸還有魔法可以依靠,這也並非首次與東方人聯絡。八十年前,也曾有過一次,是東方人主動發起的。活著目睹那一幕的法師都過世了,隻留下了隻言片語的記載。艾米莉講課的時候提過,但她重點說的是整個法術需要用到的材料,以及咒語。至於東方人的目的,為了滿足好奇的學生,她簡單提了下。
東方的同行是來求援的,而帝國的法師拒絕了。彼時法師塔還未建立,教會的審判庭橫行霸道,獨自行走的法師會被鄉野農夫捆上火刑柱,私刑處死。擁有合法身份的法師都住在宮中,穿著與牧師別無二致的袍子,乾點算命和放煙火之類的活計,跟江湖騙子沒什麽兩樣。
先輩法師無奈的回絕了東方同行,隻說能接受東方法師來避難。對面的東方人搖搖頭,切斷了鏡像。
之後的歷史,全帝國都知道,草原上的部落攻滅了叫做“宋”的國家,並取而代之。如今法師塔將要聯絡蒙古大汗,請他派兵來消滅宋的遺民,而這些人的先輩曾經滿懷希望的向帝國求援。
真是丟人現眼,艾米莉隱藏了內心的想法,她還不打算得罪這群老家夥。
十九個法師圍著法器,組成了外環,同時念出咒語。不能有人快,也不能有人慢。魔法的能量匯聚到了一面兩人高的銅鏡上。艾米莉走過去,伸出右手搭上了鏡面。金屬做成的鏡子非常冰冷,幾乎凍傷了她。艾米莉忍不住哆嗦了下,她把意志投向銅鏡,嘗試啟動儀器。
我是高階法師裡最年輕的,我得……一張被金色卷發遮住的俏臉跳進腦中。海倫娜,她也很強,她遲早能得到“大師”的資格,她還跟裡昂在一起!我……
“卡洛特!集中精神!”梅林大法師站在圈外,他沒參與施法,所以能把艾米莉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好吧,梅林承認,為了保證集體施法的成功,他用了那麽一點讀心術。
見到艾米莉恢復了專注,他長出一口氣,女人呐,大法師聳聳肩。他從來搞不懂女人,也沒興趣,年近七十了都未結婚。
銅鏡的那一端,那一端是?艾米莉回憶著書本上的內容,想象出東方的魔法道具該有的樣子,它有著暗紅色的木框,中間嵌著個金黃色的橢圓鏡子。儀器沒有動靜,她又補充了更多細節。東方人喜歡雕花,尤其是那種三瓣葉子的造型。
她終於在老家夥們昏倒前,得到了回應。
“來者何人?”她聽到了精靈語, 艾米莉得意的笑了,她退後兩步,拉著法袍朝梅林略微彎曲了膝蓋。
銅鏡表面被一層黃色的光暈覆蓋,清晰的映出了發問者的樣貌。是個戴著發冠,袖口長及地面的中年男人。黑發褐眼的他看著鏡子,一臉的驚奇。整整過了八十年才再次聯絡,東西方的法師們對彼此都感到了陌生。
“請問尊姓大名?”東方人又問了一句,他雙手握在一起,朝前伸出。
“啊,那個……”梅林與克裡斯蒂娜的母親很熟,精靈語就是跟她學的,但克裡斯蒂娜的母親都去世很多年了。大法師的精靈語也變得非常生疏,他結結巴巴的拚湊著單詞。
東方人見狀笑了起來,他很快換成了帝國語。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夾雜有語法的錯誤,但好歹聽得懂。雙方配合著手勢,交換了問候,又展開了一陣不著邊際的閑聊。圍觀的法師忍無可忍,有人不耐煩的咳嗽了兩聲,千裡傳音的法術可維持不了多久。
梅林尷尬的轉入了主題,黑頭髮的法師越聽眉頭皺的越緊,終於在大法師又一次提到“大汗”後打斷了他。
“蒙古韃子……蒙古野蠻人已經被消滅了。”法師一臉驕傲,“現在是大明帝國統治中土。”
“啊!?”畢竟還年輕,艾米莉沒那麽沉得住氣,她叫了一聲。這意味著塔裡存放的歷史書都得加上新內容。
梅林狠狠瞪了她一眼,艾米莉吐了下舌頭。至於接下來大法師又跟東方人說了些什麽,她全沒在聽,她只知道海倫娜大小姐的計劃泡湯了。
艾米莉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