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雅心知肚明這場戰鬥必敗，就算沒有維多利亞暗示，她也懂。公主殿下都不準她參戰，這已經是明示了。兵餓了幾天，浮腫的，面黃肌瘦的，亂吃東西導致痢疾的什麽都有。馬則早就死的差不多了，騎士沒了戰馬，人沒了力氣，靠什麽打仗?

　信仰?可是信仰不能當飯吃，也不可能憑空變出援軍來，信仰產生的奇跡終究有限。倒是死馬下了鍋，瑪雅也分了一杯羹，之前她從沒吃過馬肉，之後也不希望再有這麽一天。

　大修女為士兵們的命運擔心，這些天來她聽了太多的告解，懺悔內容五花八門，從一般的打架鬥毆，酗酒嫖妓，到小偷小摸，兵們什麽都說了。這不是好兆頭，證明大家對未來失去了希望，隻想在死前得到原諒。大修女的鞠躬盡瘁公主看不到，換成維多利亞，別說公爵領步兵，即使從都城來的禁衛，維多利亞又認識幾個?

　瑪雅和他們混得太熟，已無法坐視這群人去死。

　只要勝利還有一絲一毫的可能，她一定會勸公主放棄這次連冒險都稱不上的賭博，都等了那麽久，再等十幾天堅持到雪化，援軍就會來。再說了，難道永恆森林的白皮又會眼看著自己君主死亡?

　維多利亞毫不留情的否決了這種可能，艾米莉進一步向瑪雅這個地底居民解釋道，化雪後導致的淤泥和洪水會讓行軍更加困難。

　我說的不對，難道你們把希望投到他們，那群白皮頭上就對了嗎?她真想大喊。萊格拉斯和他的遊騎兵在長桌對面虎視眈眈，勢單力薄的大修女只能把話憋回心裡去。

　你們總覺得我們黑皮膚的邪惡透頂，難道白皮的又不是了?瑪雅恨透了星辰詠者和那群白皮的優越感。同處一個城堡幾十天，即使看見了她也裝作沒看見。或是更糟，在瑪雅路過時朝地上吐口水。

　軍團長說的每句話瑪雅都聽進去了，既然白皮能背叛羅馬人，又有什麽理由相信星辰詠者不會鑽進永恆森林，等外面的人死光了再出來?

　就算有幸存者，精靈也可以殺人滅口，只要知情者都死光了，就沒人記得星辰詠者又一次背叛了盟友。

　她想了很多，卻無法跟人分享。黑皮的壞人妒忌白皮的大善人，在背後挑撥離間……瑪雅覺得自己地位不夠穩固，她和人類的關系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大修女鉗口不言，悶悶不樂的離開了城堡大廳，在她身後沒人再發聲反對公主的計劃。之後的日子裡，她赦免了每個來告解的人的罪，把精力透支，以撫平內心強烈的不安感。

　瑪雅不理解維多利亞的困境，事實上沒人能理解。維多利亞的野心早膨脹到無法示人的地步，她要當女皇，而弟弟愛德華王子才是皇位繼承人，板上釘釘無可爭議。除非愛德華死了，皇帝皇后又沒新的男性繼承人可以頂替，才可能輪到她，前提是家族裡沒別的親戚適合。

　想要權力，就得掌握軍隊，想得到在軍隊有威信的大貴族認可，她就要有足夠的戰功來撈取政治資本。

　在有把握前，這種稱得上叛國篡權的心思她誰都不會告訴。

　高於城牆的箭塔提供了良好的視野，在這兒維多利亞能看到戰場每個角落。兩位法師呆在旁邊，以魔法支援乾預戰場的效果不如預期。有時候是敵我之間犬牙交錯，害怕誤傷。有時候是離得太遠，打不到。弩炮也面臨相同的窘境，看得見打不著，就算打中，威力也沒法跟魔法相提並論。

　弓手?詠者倒是留了三個遊騎兵給她，但在維多利亞要求射擊時精靈總是搖頭，表示不願為普通死靈浪費本就不多的羽箭。這不是她的兵，維多利亞拿精靈沒辦法，又不能衝艾米莉發火。

　艾米莉早就警告過她，法師不跟隨步兵推進發揮不了太大作用。女法師是從戰術角度出發，公主殿下考慮的是全盤。無論出於私人感情還是為以後考慮，她都舍不得把艾米莉派下去送死。

　那弗林特呢?你又舍得了嗎?忘記他給你做的那些玩具?想想裡昂知道你害死了弗林特會怎麽說?

　公主自己把自己弄得無言以對，也忘了該怎麽向艾米莉說明才好，懶得解釋的維多利亞乾脆獨斷專行，以公主的身份命令法師不準下去。上位者盛氣凌人，艾米莉唯有屈服，法師塔全體成員都算皇室私兵，她沒資格拒絕。不像瑪雅，非要下去維多利亞也拉不住。教會隻向神負責，而君權神授，所以……

　披掛整齊的大修女加入了出征隊列，為她歡呼的不止有士兵，亦有貴族騎士。贏得人心很簡單，同生共死即可。

　伯納德家的蘇菲倒是很想跟著心目中的完美騎士出去，但大小姐肩負照顧家族利益的重任，要為德·伯納德家族在帝國中發聲。丟掉卡昂城的父親已經得罪死了法蘭克王和一眾大貴族，將來家族的生存都要仰仗鄰國，由不得她任性。

　蘇菲咬緊了下嘴唇， 當著一乾人的面硬把手帕送給了蘭斯洛特爵士，好像爵士是去比武場耍帥的，好像他不是有婦之夫。身披大紅披風的蘭斯洛特愣了半天，還是把手帕塞進胸甲裡。

　“為你而戰，我的女士。”騎士說著比武大會的經典台詞，卻弄哭了蘇菲，法師捂住臉跑遠了。

　公主站在城牆上目送軍隊開拔，而非城堡內院。她自我欺騙是為了方便看戰場形勢，以決定何時向星辰詠者發信號要對方離開。

　在內心深處，維多利亞僅僅是想逃避送人去死的愧疚感，她終究也才十六歲，不是個良心死去的年紀。

　“維姬！”

　聲音由下方傳來，公主打了個激靈，全城敢這麽喊她的只有一人。維多利亞抬起了手，衝弗林特搖了搖。老矮人咧嘴大笑，跟上了前面的人。

　再見了，火爐先生，我的好矮人。

　幸好天氣太冷，凍麻了她的臉，更凍麻了她的感情，幸好……(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