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抱裡昂才飛了不到三個街區就遭到攔截，那不是某個眼尖的弓箭手，是來自上方。魅魔自打聽見第一聲鷹嘯便收了翅膀，抱緊裡昂以滑翔方式撞進一戶人家的樓。區區一指厚窗戶板擋不住她，只需小心別讓木板碎渣傷到裡昂就行。

　魅魔堪比蜥蜴的硬皮可沒那麽脆，她完全不擔心自己。

　剛放下裡昂，艾薇都沒來得及問“沒事吧”，這算是她對人類社會的模仿行為，而非她真擔心裡昂受傷。小時候母親帶她飛行，遇到戰鬥魅魔媽都是爪子一松丟掉孩子，以爭取更高更快的速度。

　這麽做也沒錯，畢竟在弱肉強食的地獄，母體都活不下去，幼崽更無生存可能。

　那句關心的話沒能說出口就被打斷了，在她闖進來的窗戶那兒，有個更大的家夥也想跟著鑽進來，鷹頭人身，羽毛與體毛並存，奇形怪狀到連惡魔都甘拜下風。這家夥體型太大了，艾薇能鑽的窗戶卡住了他。半魅魔沒半點猶豫的衝上去，避過尖銳的鳥啄，雙手拉住那顆老鷹腦袋順勢往下一扯，再瘋狂的朝旁邊撞擊，撞掉了木製窗體，又往磚石結構的牆壁上撞，直到怪人不再動彈。

　“怎麽回事?”

　身後的門被推開了，有個男人站在那兒，而魅魔張開的蝙蝠翅膀說明了很多問題。他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關上門，隔著門能聽見他在喊:“快帶孩子躲起來！”

　艾薇一拳打爛了半扇門，帶裡昂走下樓。男主人手裡拿了把劍，看見艾薇從裡面出來卻連搏鬥的勇氣都沒有。他連滾帶爬跑下樓，拽起孩子老婆逃出了家。

　“噓……”艾薇示意小裡昂保持安靜，很多時候她都忘了自己的真面目有多嚇人

　希望這家蠢貨能當個不錯的誘餌，把那些在屋外盤旋的鷹頭怪給引走。

　艾薇等了好一會，等到聽不見動靜才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比匕首還尖的爪子勾開把手，露出一道可觀察的縫隙。

　這扇門是朝背巷開的，平時就沒幾個人經過，更別提現在了。兩邊屋簷伸展的快要挨到彼此，陽光沒有發揮余地。艾薇沒冒險繼續推門，而是將其保持在開了條縫的狀態。門縫之外看不見的地方，她能靠不亞於貓的聽覺彌補。

　男孩安靜的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勇者的私生子看著艾薇撐破了後背露出的翅膀，看那布滿了細小血管的紅色鼓膜和關節處突出的尖爪，跟蝙蝠一模一樣，只是大了很多。他的保姆已經完全惡魔化了，長了羊的反關節和蹄子，頭頂拱起的犄角也讓他想到了山羊。

　保姆多半是在思考問題，因為她扒在門上的尖爪無意識的來回滑動，刮下了許多木屑。

　私生子想起來了，在家裡到處都有類似的刮痕，尤其他房間裡最多。

　裡昂以一個五歲孩子的頭腦，沒辦法確定惡魔保姆如此這般是喜歡自己還是不喜歡，只能簡單的將艾薇表現理解為煩躁，而每當惡魔煩躁時……

　我最好什麽聲音都別發出來，小男孩盡了最大努力保持安靜，可以的話，他連呼吸都想停下。

　艾薇又看了好半天，再三確定了這條陰暗巷道裡會動的只有老鼠。

　這兒雖然安靜，看不見人，也沒有怪東西，但隔著這幾棟房子，就能聽見劈裡啪啦的雜亂腳步和人的喊聲。那不是出於絕望，而是呼喚家人都跟緊點，別走散了。

　聽到活人的聲音也慰藉了她，艾薇扭過頭對裡昂笑了下，男孩趕緊回應，可惜比哭都難看。

　天上有怪物在飛，她不可能抱著小裡昂從空中逃走。艾薇離開門邊，走進主人家臥室翻箱倒櫃，小裡昂不知所措的跟著她，就個迷途的流浪狗。不知怎麽的，裡昂慘兮兮的模樣總讓她想到自己。惡魔天生便缺乏哺育後代的本能，而母親竟然養大了她，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跡。

　到底是母親抱著留下父親骨肉便能再次得到召喚的妄想，還是母親單純的把她當做某種紀念品……

　艾薇想不明白，只能把精力全都投入到打家劫舍中去。出行用的鬥篷克裡斯蒂娜小姐有十多套，應對各個季節，和不同場合。這家只有一件，還是男主人用的。太長太寬，她試著披了下，即使惡魔化略微增大了體型，鬥篷邊仍然拖到了地面。

　她根據聲音判斷外邊的人群並未失去秩序，而一個穿著不合體鬥篷的女人必定引起懷疑。

　“……姐姐，我找到了。”小裡昂手裡拿著件深褐色鬥篷，看起來確實小了不少。

　太好了！艾薇一把搶過來，迫不及待圍上了肩。邊緣垂到羊蹄子跟，剛剛好，這能遮掩被她那巨型蝙蝠翅膀撐破的上衣。

　“謝謝。”她撓著裡昂的頭髮，爪子太尖弄疼了裡昂，男孩卻根本不敢吭聲。

　也許這就是當初母親堅持養大我的原因，艾薇這麽想。

　等見到克裡斯蒂娜小姐，我一定要她給我換個保姆，這是私生子的想法。

　艾薇變回了人形，穿著女主人的鞋和鬥篷跟小裡昂穿過背巷走上大街。盡管天空仍然時不時掠過非人非鷹的怪物，但就像她想的，當獵物太多，束手束腳的反而是獵人。

　怪物在天上盤旋了半天，最終都飛走了，很可能是去抓落單的倒霉鬼。半惡魔和私生子手牽手跟隨人群前進，滿以為會像幾天前那樣平安無事走出城外。關於出了城去哪兒，艾薇早想好，她要帶裡昂投奔父親。都城離父親居住的邁耶男爵領雖遠，靠飛的話，也就三天路程。

　正在魅魔滿腦子想著去了之後如何唆使父親把那個魅魔趕回地獄時，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喧嘩起來。艾薇個子太矮看不出個究竟，只聽見了聲音，那種口音很怪，過耳不忘，跟闖進她家的士兵說的話一樣。

　“不準跑！”她聽到了這麽一聲吼。

　可前排的人哪會聽這些，隻管調轉方向各自逃命。沒了礙事的人，便露出了不遠處早已集結完畢，以逸待勞的騎兵隊伍。列成橫排的騎兵發起了衝鋒，人們在馬蹄前四散奔逃，跑不快的則被踩倒在地。她猶豫著是否抱起裡昂再去天上碰碰運氣，而最快的騎兵已經衝到了面前。手中長劍平舉著，上面沾了血。

　情急之下，艾薇抱起裡昂轉過身，背向騎兵蹲下，用身體掩護男孩。

　她很幸運，對方並不打算趕盡殺絕，刻意避開了沒反抗的，在騷亂停止前她也就被馬踩了一腳而已。

　她很幸運的活下來當了俘虜，和小裡昂被趕羊似的攆到其他俘虜身邊。

　她真的很幸運，大多數挨了馬一腳的人即使沒死也起不來。無法行走的傷員全被當場處決，屍體就丟在原處和之前被馬踩死的人做伴。

　半魅魔緊緊抱住裡昂，故意裝的弱不禁風，等沒人注意她時，艾薇彎下腰，忍著後背的劇痛在裡昂耳邊說道。

　“別害怕，等天黑。”

　小裡昂點了點頭，回握她的手更用力了。

　“你沒事吧，姐姐。”私生子的話中既有擔憂更有關切。

　“我很好。”半魅魔笑著回答，卻被疼痛扭曲成了冷汗直流的欲哭無淚。

　人的軀體還是太脆弱了些，她學到了重要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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