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來的軍隊很守規矩，秋毫無犯。那位掌旗的魁梧騎士告訴大家留在原地，等城市安全後再回。半信半疑的眾人在野外過了夜，到第二天中午，膽子大偷偷跟在軍隊後面的人回來了。說公國軍隊已經收復都城，為了怕別人不信，那人出示了隨身帶的一張紙。雖然包括送信人在內的大部人圍觀者都目不識丁，但能讀信的總有幾個。

　　艾薇仗著身強力壯率先擠過去看，可惜她認不出幾個字，連看帶猜也不明白，剩下的大部分內容都靠聽別人讀。信是封普通的安民告示，聲稱公國軍隊趕走了怪物，而皇帝一家也很安全。既然提到皇帝，那就由不得人不信。

　　讀信的是位商會的會計，等他念完信，一堆人爭先恐後上去拍他肩膀，弄得他面臉通紅，仿佛這輩子從沒這麽受人歡迎過。女人們不好做如此露骨的肢體動作，太外向的尖叫歡呼，靦腆一點的原地鼓掌，艾薇也拍起了手巴掌，這次她心甘情願，沒有被迫合群的成分。

　　小保姆很高興不用又失去一個家，比起父親承諾給她的那個鄉下木頭房和母女倆在地獄中的居無定所，女主人克裡斯蒂娜的兩層小樓足夠溫暖，有吃有喝，有她穿不完的衣服。

　　也不是沒有持懷疑態度的陰謀論者，比如自稱是布商行會會長的紳士就指出，信裡面對皇帝的用詞是“保護”，而明明公國才是被帝國保護的一方。這麽說不僅大大失了禮數，也暗示了別的東西。會長先生挑起眉毛想引得聽眾回應，可惜普遍是文盲的人怎麽搞得懂複雜的政治。

　　孤掌難鳴的他為了不被當成瘋子，隻好硬著頭皮說下去:“我看北方佬不會趁機囚禁了陛下吧?”

　　眾人被他說的一愣一愣的，等緩過了勁，大多數人嗤之以鼻，畢竟公國軍隊來幫忙也不是頭一回。都城市民見多識廣，怎麽能像個鄉下人似的排外。別說外國佬，就是外省人來了也當做賊盯著。會長發完了感慨堅持要去他的鄉下別墅避難，鞭子一揚趕著馬車走了。臨行時這位好紳士邀請了在場的“諸位先生女士”跟他同行，這年頭能被稱為“先生女士”的非富即貴，而人群裡絕大多數人說窮也沒問題。

　　好在那受邀的那一小撮幾乎都拒絕了，不是每個頂了貴族頭銜的人都真正有錢，能在鄉間構建豪宅。

　　看著老爺們都打道回府，平民百姓也有了跟隨的目標，他們逃走的太急，隨身帶的東西不夠再撐一天。這裡麵包括了艾薇和裡昂，小保姆心裡才懶得管皇帝是死是活，她隻關心自己在都城的安樂窩。以及裝滿衣櫃的那些已經改好和沒改好的裙子。

　　都知道克裡斯蒂娜小姐喜歡穿褲子扮成男人婆，半惡魔可不好這口，不管是魅魔血統還是少女的本能認知，都催促她打扮的更加女人一點。

　　你不穿，就別怪我咯。全無仆人自覺的保姆帶小主人走向了回城的路。今天的天空依然晴朗，而都城那邊確實不再往天上飄黑煙了。藍天白雲的好天氣引得艾薇駐足觀看，在腦內過把展翅翱翔的乾癮。

　　她剛這麽做，便趕上一隻老鷹劃過頭頂，是白頭鷹，和她在山下看到的一模一樣。

　　還好，就一隻而已，還是往反方向飛的。本著對自身實力的盲目自信，艾薇很快把這隻老鷹拋到了腦後。家裡的大床還等著她呢，克裡斯蒂娜小姐不在家時，女主人的房間就是艾薇的房間，真是太不像話了。

　　貴族無論男女都是政治動物，特別是海倫娜這樣的。有鑒於自身施法者的敏感屬性，對政治更是熱心。看見了公國軍隊出現在廣場上，她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城裡面全是外國軍隊，而本國士兵卻找不出幾個，那會怎麽樣。

　　男人或許能靠雙方結盟的所謂兄弟情誼把自己糊弄過去，但她是女人還是個幾十年前仍被當巫婆燒死的施法者，雙重身份使得海倫娜比普通人敏感的多。

　　她轉頭命令那些已經明顯松口氣的警衛，嚴令他們非得把皇帝找到不可。女法師的要求害得男人們拉長了臉，沒人願意死在黎明之前。全靠威廉隊長的警告，這幫人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邁動腳步，離開這間相對安全的房間，走向缺乏光照的皇宮深處。

　　用小城堡改建的皇宮被打翻了太多的蠟燭台，能指引人前進的光線只能經由箭孔射入。平時也就算了，現在不是屍體就是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走著走著，趙雯拽海倫娜袖子的勁頭也越來越大。老師被迫又打了學生的手，法師要靠比劃來施法，她沒記錯的話，趙雯那種隔空抓物也要比動作。

　　施法者束手束腳和戰士上戰場不拿劍有什麽區別，但她也承認，這座皇宮確實變得陰森了很多，可能是因為腳下的屍體煞了風景吧。

　　會客廳設在一樓，方便皇帝會見臣下，也是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附近有死掉的武裝衛兵，別處都是侍從什麽的，只有這兒能看見禁衛，說明曾經發生了戰鬥。

　　會客廳的兩扇門開了一扇，門後和門前差不多，也是黑漆漆的。海倫娜之所以知道門“開了一扇”，是因為趙雯這麽說，加上由二樓箭孔進入的陽光勉強照得到一點點。

　　如果皇帝死了?誰會上位?腦中一口氣過了好幾個人，從王子愛德華加上其他幾位皇親國戚，會是誰呢?也有可能從國外找個顯貴來跟公主結婚當皇帝。這之前不是沒有先例……南方王國有許多這樣無權無勢偏偏血統高貴的小年輕，就看公主到時候喜歡誰了。

　　可以隨便挑男人，殿下做夢都會笑醒吧?可惜了她那點小心思，可惜了……海倫娜腹誹了公主當女皇的夢想，前腳跟後腳的和警衛踏進了會客廳裡。

　　同樣的一地狼藉，只是比起別的地方，不僅有死人，還有死掉的怪物，說明形勢並未一邊倒。外面再暗，陽光也透得進來。會客廳不知出於何種目的，一指厚的窗簾全被拉了下來，堪稱伸手不見五指。

　　“我看見……”學徒又要迫不及待的炫耀她的夜視眼了。

　　“噓……”老師極其溫柔的止住了她。

　　光你看見有什麽用，對吧，小趙雯?

　　我要看得更清楚一點，女法師抬起了手彈了個響指，一簇火星飛濺到了天花板上的蠟燭台，“砰”，火苗在蠟燭和蠟燭之間來回攢動，光又回來了。

　　露了這麽一手，女法師終於收獲了警衛們不一樣的眼神。敬畏，佩服，恐懼，兼有之，這是施法者和普通人的日常。

　　現在，讓我看看陛下到底死了沒有?以一個政治動物的敏銳，海倫娜開始逐個查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