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的食物做工精致,除了詠者號稱“按照人類口味”烹飪的菜之外,一律被切成了很小的碎塊。食物體積的減小,讓餐刀顯得多余。他看見艾琳拿起了桌上兩根細長的木棍,纖細的手指操縱木棍上下翻飛,不一會便裝滿了女兒面前的盤子。雯對於小棍子的使用也得心應手,動作乾脆利索。裡昂克制不住好奇心拿起來模仿,結果什麽都夾不到。
大英雄笨拙的模樣把精靈女法師給逗樂了,她的笑容發自內心,不像乃父,每個表情都是精心策劃。感覺不到溫暖,只剩下算計。
裡昂放棄了學習精靈的餐桌禮儀,重拾叉子,剛好趕上詠者新一輪的假笑。
“伍德先生,我理解你對朋友安全的擔憂,我可以保證,你的朋友現在過得很好,她身邊有一群善良的人。”詠者幾乎沒動桌上的菜,對面陪坐的精靈大抵如此,只有女法師稍微吃了點。
畢竟年紀小嘛,也就不到一百歲——裡昂根據克裡斯蒂娜胡亂推測蒂德的年齡。
她可真優雅,每次隻用木棍夾起一點送入口中,那細嚼慢咽的吃相,都城的詩人會專門為她寫一首歌的。
“所以我就該相信你的一句話嗎?”沒等裡昂回應,弗林特先跳出來質疑。即便向統治者發問,他也沒耽誤了吃。大口嚼食物,響亮的打嗝,就是矮人的餐桌禮儀。
矮人對尖耳朵的成見已是根深蒂固,輕易不會改變。
“哦,矮人先生,我可不止靠一句話。”詠者把手搭上了女兒的肩膀,“親愛的,有勞。”
精靈拿起餐巾擦拭了粉紅的嘴角,單手直起上身離開座位。胳膊與胸部不經意間形成的夾角,突顯了一個女孩蓬勃發展的曲線。這動作看得裡昂心跳加速,忘了吃叉子上的肉塊。在被精靈女孩逮到前,他收回了無禮的瞪視,暗罵自己的不爭氣。
一面等身長的鏡子被搬到法師身後,她走到邊上站定,手搭上了鏡子上沿。蒂德閉著眼輕聲念出咒文。魔法在鏡面激起了波狀的紋路,反射出來的景象不再一成不變。
女精靈的實際年齡肯定不小,但在人類看來,她只是個青春少女。
“魔法道具。”山姆的語氣中透出了不屑。作為法師,乾看著同行接連施展自己不會的法術,威利先生坐不住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鏡子裡,讓法師的嘟囔成了自言自語。
那是克裡斯蒂娜,她的聖騎士甲呢?精靈沒戴頭盔,她挽著發髻,日常的白甲被一副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銀鎧取代。她變了,裡昂差點沒第一時間認出來。
看起來她在跟一群人旅行,隊伍裡總共有兩個矮人和三個傭兵打扮的人類。見到其中有男有女,他多少放心了點。
克裡斯蒂娜和同伴行進在山谷間的小路,鏡中的視野隨著兩側山峰逐漸靠攏而拉長拉遠。他們騎著馬,他們,影像斷了。
“……對不起。”女法師蒂德小臉通紅的低下頭,困窘的模樣讓人不忍責怪。
“請原諒,長距離的傳影術一向很不穩定。”詠者臉不紅心不跳。因為他知道這法術只有人類中的“大法師”才會,那位嘴都不擦的死胖子還差得遠哩。
裡昂偷偷瞟了眼艾拉——侍奉神的人能識破謊言。黑暗精靈的回答很有意思,她假裝清嗓子,算是肯定了詠者的說法。
黑白精靈之間緊繃的關系,讓艾拉不經意間暴露了弱小的一面。之前裡昂從未見她害怕過。跟精靈相處的越久,他越是善於揣摸這群非人種族的心思。
己方精靈的尖耳朵全都豎的老高,像極了沒安全感的兔子。對面的精靈則是兩耳與肩並行,顯得舒心自在。
“人類都變得這麽多疑了嗎?”萊格拉斯歎了口氣,揮揮手,讓傭人撤走了他的餐盤,其中的菜肴原封未動。
“難道星辰詠者的話,還不如這個……”詠者的綠眼睛瞄到了艾拉,後者硬著頭皮裝作沒看見,“女人。”他好不容易在不失禮的情況下找到了一個中性詞。
艾拉的肩膀一陣聳動,她忍住了,黑暗精靈永遠都是實用主義者。
此時此地不是發揚騎士精神的最佳時機,可裡昂是誰,滅掉惡龍的大英雄。要是能容忍同行的女性被人如此對待,他就不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紳士了。
“這位女士有名字,她是侍奉大地之母的修女,艾拉·斯卓。”裡昂說得一板一眼,猶如在舞會上介紹全場最美的姑娘。
一席話把金發的精靈說得全都愣住了,沒想到區區一個人類有這麽大的膽子,敢於當面頂撞詠者。不等萊格拉斯回答,裡昂繼續說著。行走在本國境內,莫名其妙被人綁架,他心中的窩火無處發泄。這些金發碧眼的精靈貌似舉止得體,一言一行彬彬有禮,星辰詠者也親自上陣陪著進餐。可他們輕蔑了艾琳母女,又侮辱到艾拉頭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很感激你給我看了那些東西,謝謝。”這話是對著蒂德說的,小女孩再次羞紅了臉,她真缺乏跟陌生男性相處的經驗。道完謝,裡昂的眼睛轉到詠者身上:“沒有其他事的話,請允許我們先行告退。”
他站了起來,暗自繃緊身體等待腦後一股利刃劈下的冷風。
什麽都沒發生,他猜對了,精靈不會大費周章把人弄進來再殺掉,一定有什麽難事非得他幫忙不可。
連我的目的都打聽的一清二楚,那想必是等了很久吧。
萊格拉斯饒有興趣的看著他,裡昂則毫不動搖的看回去。從這個角度觀察,父女倆簡直一模一樣。綠瑩瑩的眼睛,金燦燦的飄逸長發。
弗林特跟著起身,這稍微費了點時間,精靈的家具也不適合矮人。然後是修女,艾琳和雯,精靈女人都迫不及待的要她們的親族遠一點。山姆稍微慢了些,因為他吃的太多,把肚子撐大了。
法師再次望向桌上剩了一大半的美味,遺憾的搖了搖頭。
“請坐,伍德先生。”詠者息事寧人的舉起右手。
裡昂沒動,夥伴們也不動,無聲的對峙又持續了一會。
永恆森林的統治者,星辰詠者萊格拉斯·綠葉緩緩起身:“如果剛才有冒犯之處,還請你們原諒。”他的目光刻意在半精靈和黑暗精靈身上停留了一會。
裡昂示意大家回到原位,能逼得一地之主認錯服軟,想必是有什麽不得了的事。責任感又找上他,自私鬼可當不了屠龍勇者。
“與這個世界所遭遇的危機比起來,我族固有的成見,太微不足道了。”這句話說完,詠者像是一下老了許多,那張令都城淑女妒忌的臉上,平白增添了幾道皺紋。
傭人撤走了餐桌上冷掉的菜,換上飲料,甜點。可惜詠者之前的那句話,倒了所有人的胃口。也只有雯還在吃了,小女孩正長身體,心情與食欲並不掛鉤。
詠者談了很久,太陽在空中的位置越來越低,雯靠在母親懷裡睡著了。裡昂記得,茶點總共換了四次。
精靈再三向裡昂保證,白騎士很安全,她不過是“響應心中的召喚,去做正確的事。”況且,與精靈統治者口中的“絕大危機”相比,克裡斯蒂娜所在的法蘭克已是人間仙境。
也許她呆在那裡,還安全些。他等著阿什莉冒出來,在心裡罵他人渣敗類。腦中空蕩蕩的,只有自己的聲音。他拍拍頭,把這瘋狂的想法甩掉,也許那些記憶和聲音只是我的狂念。
既然裡昂一行答應為精靈辦事,詠者便不吝於提供珍貴的武備,比聖母教堂還大的裝備庫向夥伴們敞開了大門。艾琳看上了一副皮質硬鎧,陪同的軍需官是位臉色蒼白的青年男性(或許很老?總之裡昂沒法看出精靈的實際年齡),他向艾琳介紹,這是龍皮打造的。話才說完,艾琳便一把搶到手上,生怕對方後悔。
龍皮在都城有價無市,艾琳把這副盔甲賣了,夠她跟女兒吃上個二十年。
軍需官特意為裡昂推薦了一把做工花哨的單刃刀,裡昂拿著看了半天,又還了回去。
“太輕。”他小聲嘀咕,裡昂本想說“這是女人用的”。
在它被放回刀架前,艾琳再次不客氣的搶到手。
“不識貨。”遊俠評論道。
軍需官假裝沒看見到處亂翻的黑暗精靈,要不是詠者本人領著冒險隊下來,他才不會讓艾拉進門。精靈在心裡向自然女神莉莉絲禱告,請她原諒放任叛徒染指森林住民武備的罪責。修女拿走了一整套全身甲,弗林特叫住她,手摸著盔甲表面的紋路。
“矮人的手藝。”弗林特如此宣稱,絲毫不顧忌軍需官的冷眼。
一柄掛在牆上的長矛吸引了裡昂的注意力,長矛的造型頗為古樸,矛杆與槍尖的結合部,竟然是用繩子捆綁的。他抱著手看了半天,愈發覺得像是聖城裡那柄泰拉之矛。
“抱歉,先生,這柄長矛不能動。”軍需官難得出馬攔了一回。
那麽多價值連城的裝備被拿走,他眼睛都不眨,這柄看起來一文不值的長矛倒是好好的供著。
“為什麽?”裡昂純粹是處於好奇。
“因為這是泰拉的丈夫,貝奧武夫先生初到永恆森林時所持的武器。”
“《聖典》裡明明說他橫跨萬裡才找來的援軍,那些住在東方的精靈。 ”哪怕是半文盲,也懂點歷史。
“我們的先輩,就是女神丈夫的援軍。”軍需官一臉驕傲,完全不像說大話。
他拚命的眨著眼睛,不顧體面,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這要是真的,那《聖典》豈不成了偽史?假如這裡是貝奧武夫兩千年前的落腳點,那這群精靈就是阿登森林的原住民。
從小堅信的事物,被輕而易舉的打碎,換成誰都接受不了。裡昂用力搓著臉重新站起來,死盯著牆上的長矛,像是要把它吃下去。
艾琳脫掉了沉重的鐵甲,正在試穿龍皮鎧。裡昂和軍需官的對話她都聽見了。
遊俠的尖耳朵晃了晃,心想原來民間故事是真的。當年精靈一分為三,一部固守家園,一部東遷中土,一部遁入地底。官方宣稱留下的精靈沒有聽從王的命令,全部罹難。
哼,都是謊言。遊俠拉緊了皮甲的扣帶,全副武裝的感覺,真好。綠皮部落討伐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