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心中提前有所準備,會上令奧拉都屏住呼吸的“激烈爭執”仍然令精靈大搖其頭。至高王每說一句話,下面就會有不同的人跳出來頂一句。頂嘴不算,坐下後還臉紅脖子粗,仿佛至高王每句話都冒犯了他們。在至高王不說話時,代表們又捉對廝殺,仿佛前些天沒在一起喝過酒,都是群見面眼紅的仇敵。
這些人為何而來?乾嗎不像其他八個氏族乾脆不出現。反正冬天到了,有的是理由推辭。精靈在座位上不安的扭動身體,不適感與家具無關,也不怪新裙子。矮人的會議時不時會有人類列席,克裡斯蒂娜有適合她坐的位置。至高王的裁縫絕不是混飯吃的,一襲拖地長裙做得能讓都城貴婦驚掉下巴。
她不習慣這種只差沒動手的所謂會議,更不喜歡那些氏族代表對奧拉的輕蔑態度。可她不是矮人,也不是聲名遠播的屠龍勇者。聖騎士克裡斯蒂娜信奉的是大地之母,跟莫德爾的子民有何相乾?
她只能坐在原位,幾分鍾換一次姿勢,把內心的焦慮全暴露給大家看。
“讓他們吵吧,尖耳朵姑娘。”全權代表法沃壓低聲音對精靈耳語,兩人並排而坐。
見精靈偏頭看過來,法沃壓低了聲音:“快三百年了,諸王會就沒有不吵架的時候。”
可能因為有外人在,至高王比以往要重視秩序,拿起桌上的金錘一連敲打幾次,總算找回點會議該有的模樣。
“安靜,想想我為什麽召你們來!”至高王丟下金錘,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難道不是為了喝酒嗎?”有人在下面陰陽怪氣,本已靜下來的王座廳又陷入了新的混亂。
“哦,閉嘴吧!你們這幫該死的農夫!”剛才還在勸克裡斯蒂娜的法沃自己反倒加入了戰團。
從紛亂到死寂,只花了幾秒鍾,代表們瞪著法沃,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無論人類還是矮人,都把農夫當做貶義詞,但矮人更為嚴重。因為這幫天生的曠工靠賣礦石和技藝就能從人類城市進口大量的食物,比山洞裡的蘑菇好吃多了。
矮人的農夫只會種蘑菇,偶爾在城門附近開墾兩塊小麥地,養群山羊,僅此而已。農夫是個既不能賺錢,也不能供養整個矮人社會的職業,矮人王甚至不屑於對農夫收稅,因為他們實在太窮了。久而久之,矮人農夫便淪為賤民從事的職業,默默活在社會歧視鏈的最底端。
法沃嚴重侮辱了那些在王座廳裡大呼小叫的代表,跳下座位朝他跑來的可不止一位。法沃赤手空拳面對數倍於己的對手,毫無懼色。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最終仍被打倒。幸好代表們互相之間也有私仇,稍微被碰到一下便轉移目標。混亂演變成了群毆,各位氏族代表在王座廳裡大打出手。
在至高王面前打架,這不可能是矮人的文化吧?克裡斯蒂娜很想去拉,但下面打成一團的矮人每個都比她重,比她粗壯,精靈只能在站在原地乾著急。
拿著信的奧拉更慘,女矮人站在至高王身側,從頭到尾就沒得到機會展示給代表看,只在開場時說了兩句。
“都給我住手!”至高王再次舉起金錘,氣的胡須都在跟著顫抖。王座廳執勤衛兵集體出動,才拉開了憤怒的人群。即使被衛兵架著拖走,嘴上的高聲怒罵仍未停止。
至高王氣呼呼的宣布散會,在衛兵的簇擁下離開了會場,丟下目瞪口呆的精靈和女矮人,以及躺在地上沒人管的法沃。
“能好心拉我一把嗎?小姐。”矮人從不示弱,到了求人幫忙的份上,法沃的傷不算輕。
克裡斯蒂娜能做的遠不止這些,聖騎士快步走向矮人。法沃左邊臉頰腫的老高,左眼也睜不開了。
“嘿嘿,這些家夥,嘿嘿……”法沃邊笑邊流冷汗,顯然使得他倒地不起的可不止臉上那幾拳。
“躺著別動。”精靈召來了聖光,纖細白皙的指尖拂過青腫的創傷,令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以往她需要默念禱詞,自從被大天使附過身後,精靈隻用想的便能使用神力。
這到底是泰拉的力量,還是天使長瓦爾基裡的?她不敢深究,自我安慰反正天使和神本是一家。
“我就知道你這姑娘不簡單,泰拉的聖騎士,嗯?”
奧拉也趕到了,她把法沃攙扶到邊上的石凳休息。
至高王的王座廳非常符合矮人的政治生態。三十個高背座椅圍成一圈,再往外大概有六十個,以此類推足足繞了五個圓。每個座位代表一個矮人氏族,而內圈這除了至高王王座之外的二十九個座位,則表示了幾乎與至高王平起平坐的待遇。
“唉,老啦,被群小年輕揍了一頓。”法沃揉著那張寬臉,試探性伸長了短粗的腿。
“我不是沒被牧師治愈過,”他直勾勾的瞪著精靈,眼睛都不眨,“但像你這樣,好的又快還不犯困的算是第一次。”
克裡斯蒂娜的笑容很是虛應故事,她最怕別人提這個。
“所以他們才管你叫聖騎士嘛!”矮人捶打了精靈的細腰,笑的前仰後合。
盡管被打得生疼,克裡斯蒂娜仍然陪著笑臉,隻想趕緊把自己都不清不楚的事給圓過去。
泰拉原諒我了嗎?她不敢問……
“看到了吧,至高王根本命令不了其他氏族,除非……”身體恢復了,精神上遭到的侮辱並不會隨之煙消雲散,法沃對國王控制力的衰弱倍感痛心。
“除非拿到卡拉斯神錘。”克裡斯蒂娜接上了話。
卡拉斯神錘,是聖戰中由那一代的至高王親手打造。與神錘一起出自他手的還有泰拉之矛。嚴格說來也有用泰拉亡夫盔甲鍛造的盾牌,與泰拉所穿的盔甲。
不算神錘本事的威力,光是其中負載的意義,就已經是聖物級別。
如此神器卻隨著至高王本人消失在黎凡特,成了矮人世代相傳的悲劇。至高王以及兩個兒子和一萬多矮人軍隊全部陣亡,至高王一系的正統血脈從此斷絕。現在的至高王靠矮人氏族選舉上台,威信大不如前。
恩格裡姆和他的鐵拳氏族自贏得選舉,已經過了三百五十年,隨著至高王年齡漸長,各個氏族都在準備角逐王位。傻子才去聽一個即將失去權力的老國王,矮人頑固歸頑固,絕對不蠢。能在米蘭城壟斷了金融業的種族,怎麽可能想不明白這麽簡單的問題。
王座廳沒了人,隨便說句話都是嗡嗡作響,回聲沿著牆壁亂竄,保密性等於沒有。假如恩格裡姆的兒子在競選中落敗,這座大廳會有很多座位等著拆除。
拿到那把卡拉斯神錘,鐵拳氏族就贏定了。經過父傳子繼,恩格裡姆能將家族統治延續至少半個千年,這對矮人也不算短,到那時世襲至高王便不是夢想。
此等野心法沃當然不會明說,克裡斯蒂娜想想就明白了。
誰當至高王她不關心,但恩格裡姆親口承諾的各大氏族聯軍她非常稀罕。帝國從四年前綠皮討伐戰開始,戰爭就沒消停,急需休養生息,能借助矮人的力量拯救法蘭克最好不過。
法沃邀請兩位女士移步他的宅邸,以便“共商大事”。
國王不方便說的話,往往由親信大臣代為轉告,事後就算泄露出去,萬不得已也能推大臣出來背鍋。類似的潛規則克裡斯蒂娜在帝國見多了,法沃讓她想起了丹尼爾,那位精通權謀的首相閣下。
正是有首相挺身而出做了惡人,才使得皇帝有了光冕堂皇,合理合法的借口剪除大貴族。他們的土地被收歸皇室,或者換上對皇帝絕對忠誠的當家人。
如果沒有殘酷的權力鬥爭,克裡斯蒂娜也會在皇宮內看到不亞於今天的亂象。
人類坐馬拉車,矮人用山羊或者驢,配上四四方方的車廂,也算別有一番風味。羊車載著三人到了法沃的宅子,矮人貴族有條件絕不鑿牆而居,會在平地上蓋樓。
平民都在“前門”居住,有資格在這裡生活的全是貴族和為貴族服務的人,以及駐軍。即使對人口進行了篩選,此地依然寸土寸金。法沃用帶庭院的四層堡壘式塔樓展現了自家財力,而他能給克裡斯蒂娜的驚喜遠不止是炫富。
全權代表手扶穿長裙的克裡斯蒂娜下了車,奧拉不敢在長輩面前端架子,她踩著仆人搭好的台階自己走下來。
貴族老爺回家都有仆人負責通報,在跟出來迎接的家人中,有一位“長腿”。克裡斯蒂娜在地洞裡住了一個月,也自嘲似的用起了矮人的形容詞。
這位長腿是個青年男子,他先向法沃鞠躬,被後者拽著胳膊帶到克裡斯蒂娜和奧拉麵前。
“兩位女士,請允許我介紹米蘭的傑克,一位了不起的法師。”
年輕人手捂心臟,朝精靈和女矮人鞠躬行禮。披肩黑發隨著彎腰的動作遮住了臉,猶如傾斜而下的瀑布。
又一個沒姓的男人,克裡斯蒂娜想起了在酒館碰到的那位矮人紳士。
沒有姓氏,不是私生子,就是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