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村子死透了,連隻狗都感覺出來。冬天是農夫偷閑的季節,邊境居民靠作物產出和森林裡的獵物不會過得太差,有足夠的精力在冬天出來晃悠。現在是下午,孩子們應該在外面玩雪,追逐打鬧才對。而主婦會仔細檢查吊在房簷下的熏肉有沒有幹了,男人端著杯自釀麥酒到處閑逛,和鄰居高聲談論來年的打算。
今年情況特殊,骷髏軍團在森林裡虎視眈眈,村莊更不該如此平靜,好似一灘無處可逃的死水。
他準備好了撞見滿地屍體,搞不好還有跪在牆角的俘虜。那意味著凶手沒走,史蒂夫摩拳擦掌要一雪前恥。騎士和法師踏過荒地與村莊之間模糊的分界線,最近的木屋窗戶板緊閉,看不見裡面。騎士朝木牆拐角指了指,精靈點頭,兩人躡手躡腳走過去貼牆站好。
等靠得足夠近,史蒂夫也聽到了各種各樣的雜音,卻沒一種算得上正常。他調整好呼吸,再次跟法師交換了眼神,確認西悠瓦拉做好準備。
史蒂夫猛地跨出藏身處,他或許寡不敵眾,但氣勢決不能輸。邊疆的土地不值錢,農夫們把自己住房搭得極其隨意,每家每戶都用木柵欄圈了院子。他看見了十幾座木製房屋,以及房子的主人。
沒屍體,沒想象中的俘虜和看守。事實上村民對兩位闖入者並不在意,依舊執著的用手或者頭去撞門,撞任何離得近的物體。如果周圍沒有能搭把手的地方,農夫便耷拉著腦袋,全神貫注的研究腳下積雪。他們維持這種姿勢應該有一段時間了,被落雪蓋住了頭和肩膀也不在乎。
“僵屍。”史蒂夫回頭對西悠瓦拉輕聲說道。騎士早在上次綠皮討伐戰中便見識過不死怪物,跟那時張牙舞爪的活屍比起來,雪地裡的同類更像一群癡呆老人。
既然不死怪物不在意自己,那為什麽不走呢。史蒂夫正想轉身,西悠瓦拉卻湊過來,幾乎是貼著他耳朵說:“你看。”精靈手指離他們最近的木屋。
有個人站在門口,理都不理史蒂夫和西悠瓦拉,只顧低頭捶木門,每一下都用盡全力。
“你的熟人?”騎士舉劍對準僵屍。
“喬治,他是村裡的獵人……”精靈的耳語輕松被敲門聲壓過,變得幾不可聞。
“我很遺憾。”史蒂夫算是搞明白精靈怎麽在冰天雪地裡生存的了。
“咚,咚,咚。”獵人喬治左手扶牆,右手不停的敲打自家木門。敲的如此專注,既沒看背後的精靈,也對鮮血淋漓的手無動於衷。
“咚,咚,咚”,“咚,咚,咚。”
喬治每敲一下,西悠瓦拉都跟著抖一次。她不是害怕,而是拒絕承認自己竟然會為認識不到兩個月的男人傷心。
“小姐,請你回避。”成為不死生物是對大地之母的褻瀆,也會困住被害人令其無法安息,騎士有義務終結這段詛咒。
“不,我不。”精靈咬緊牙關,目視獵人,眼睛都不眨。
“西悠瓦拉。”騎士被迫直呼她的名字,才把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吸引過來。
“這不是你的錯。”說完史蒂夫便舉劍向前,時間很緊,多愁善感是種奢侈品。
僵屍是憑著本能活動的不死怪物,沒了死靈巫師的指揮,不過是遊蕩的惡鬼。活人的味道終於吸引了它,僵屍放棄錘門轉向了新鮮的“食物”。不死怪物伸長手臂渴求活人的血肉,騎士舉劍,以一次利落的下劈削掉僵屍半個腦袋。
史蒂夫特意多看了眼倒地的屍體,胸前幾道乾結的傷口不是現在造成的,看得出生前曾經努力奮戰過。受死靈巫術波及,喬治連全屍都不能留下。
門後面多半藏著人,活屍在倒下前已經捶爛了部分門板,史蒂夫用力一踹,傷痕累累的木門轟然砸進了房裡。
他想的沒錯,房子裡不是空的。有個小女孩跪在地板上,以身體掩護一個更小的孩子,看模樣是個男孩。女孩背對騎士,男孩只露了側臉,似乎是姐弟倆。
“別害怕,孩子們。”拯救幸存者的狂喜使他精神為之一振,史蒂夫踩著木門走了進去。
西悠瓦拉嘴裡喊著某個人的名字,從後面跑上來。至於精靈具體說得是什麽,史蒂夫沒聽清,他的注意力全在姐弟倆那兒。史蒂夫弄出的動靜不小,姐姐扭過了臉。
騎士與女孩四目相對,他倒吸一口氣迅速以手撐門,仗著人高馬大堵著不準精靈進來。他明白為什麽西悠瓦拉堅持要來這了,然而為時太晚。
“放我過去!”
史蒂夫人高馬大,又穿了笨重的盔甲和厚鬥篷,西悠瓦拉什麽都看不見。
你不知道你有多幸運,小姐……他這輩子見過的淒慘景象不算少,能跟眼前這樁慘事相提並論的卻是一個也無。
姐姐朝史蒂夫走來,搖搖晃晃的隨時都會倒下。小女孩伸長了手,好像維持不了平衡需要人攙扶。地板堆積了太多的血,女孩摔了一跤。她頑強的抬起頭,臉對著騎士,手腳並用開始爬。
“泰拉啊!”史蒂夫單手揮劍,給了女孩安息的權力。
門外的西悠瓦拉也聽明白了,沒再堅持要史蒂夫讓路。
“我們走吧。”騎士緩緩轉過身,依然牢牢堵住門,免得西悠瓦拉看見他所看見的。你以後會感謝我的,騎士看著精靈。
迎接他的是一雙包含了淚水的眼睛,這是史蒂夫第一次見西悠瓦拉落淚,真可惜不能當個遞手帕的模范紳士。他拽著西悠瓦拉把屋裡的慘絕人寰甩在身後,兩人在雪地裡飛快的走著,隻想把看見的一切統統忘掉。
很可能是因為低溫的緣故,村裡遊蕩的僵屍反應異常遲鈍,對經過的兩個活人熟視無睹。這樣的小村莊絕對找不到戰馬,但拉車的馬總該有些。到了冬天農夫會把牲口趕進屋和人共處一室。有條件的人家會建座牲口棚,馱馬遠比豬羊精貴,肯定有專門的馬圈。
窮人養不起馬,得找個大房子。他把兩旁的木屋看了個遍,村裡的建築都差不多,史蒂夫一時難以分出誰家比較有錢。他找的太專心,無意中松開了西悠瓦拉,把精靈拉在後面。
“啊!”西悠瓦拉突然高聲尖叫。史蒂夫大驚之下回過頭,才發現精靈被他丟在幾十米外的空地。
本已跟冰雕差不多的僵屍齊刷刷抬起頭,像是第一次發現有這麽個大活人。西悠瓦拉捂著嘴,兩眼只看正前方,有某種東西正一點一點的爬向精靈,積雪太厚隔得又遠,史蒂夫看不清楚。不管那是什麽,顯然已經把精靈嚇傻了,讓西悠瓦拉對逼近的僵屍毫無知覺。
“跑啊,快跑!”史蒂夫急得喊起來,包圍精靈的不死怪物有七八個之多,當務之急是把怪物的注意力引向自己。
他甩掉礙事的鬥篷,握著劍朝前猛跑。第一個僵屍沒來得及回頭就被斬首,頭顱尚未落地,史蒂夫已經給第二個開了瓢。濃烈的血腥味從側面飄來,騎士旋即轉身揮出一劍。隔著厚重的毛皮大衣,這次橫劈沒能砍到肉,他反被抓過來的手打掉頭盔。史蒂夫不做糾纏,抬手推倒僵屍跑進包圍圈。
史蒂夫借助衝勢把長劍送進離得最近的僵屍嘴裡。急於求成的動作迫使他松開劍柄,免得跟死屍一起倒下。
還剩三個,其中兩個找上了史蒂夫。他伸手去摸腰帶,那裡空空如也,匕首掉在鎮上了。僵屍幾乎是同時撲上來,側身躲過一個,仍被另一個撲倒。這僵屍生前是個老女人,乾癟的臉上顴骨高高凸起,大張的嘴巴裡沒有一顆牙齒。老女人衝他的肩膀狠狠咬下去,即使隔著護甲史蒂夫也感受到了死人的瘋狂。他推開老女人掙扎著站起來,長劍好端端的插在僵屍嘴裡,離他不到十步。
兩個僵屍在地上亂爬,剩下的那個已經離西悠瓦拉很近了。精靈像是被奪走了魂魄,低頭捂嘴死盯著身前的雪地。
跑向倒斃的僵屍找回武器,瞄準威脅西悠瓦拉的怪物把劍丟出去,史蒂夫一氣呵成。他不指望擊中,能爭取時間就好。
飛劍從僵屍側臉插入,把可憐的農夫釘進雪地,給予了遲來的安寧。
在雪裡爬的僵屍對披甲騎士構不成威脅,史蒂夫奔向精靈拍打她的肩膀。“你傻了嗎?!”他有些氣急敗壞,自己讓精靈呆在樹林裡,精靈非得跟來。來了卻像個白癡那樣站著發呆,什麽忙都幫不上!
西悠瓦拉顫抖的伸出手,順著她指的方向,史蒂夫又重溫了剛才的噩夢。一道惹眼的殷紅在雪裡劃下了無法忽視的軌跡,是那棟木屋的小男孩。男孩在雪地裡爬著,他的下半身,他的內髒,他的血,都被丟在後面,成了恐怖的路標。
“強森……”騎士聽見精靈哭著念出了一個名字。
史蒂夫找回武器,走到小男孩前面。
“對不起,孩子。”史蒂夫低聲嘟囔著舉起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