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幫人是遊擊隊,絕非正規軍。軍容不整,旌旗不振,排個進攻隊形稀稀拉拉,有盔甲的人板著指頭都數的過來。眼前的所見所聞都沒法入精靈的眼睛,克裡斯蒂娜給泰勒爵士當過侍從,之後又憑著爵士的推薦信加入教會騎士團,成了極其罕見的女性騎士。從小到大,她所到之處哪怕是孤兒院,都貫徹了“紀律”二字。
畏戰退縮,不服指揮,這幫人該有的毛病都有了。好在對面已是驚弓之鳥,彼此竟然打了個五五開。
瀝青在鐵柵欄下燒了一夜,第二天推著衝車去撞,幾下便連著其後的木門都撞開了。安道爾是座小城堡,門洞裡的殺人口倒是有好幾個,奧斯曼人準備了熱油,在庭院裡臨時補了一道柵欄。異教徒嚴陣以待,克裡斯蒂娜舉好了盾牌小心護住頭,隻待男爵一聲令下就要當先鋒。
她聽說過當年那位女騎士的事跡,被殺人口倒下來的沸水毀了半張臉,後半生孤獨終老。精靈寧肯去死,也不想變成醜八怪。克裡斯蒂娜自我安慰,這件皮甲是矮人艾朵做的,怎麽都要比人類同行的強一點吧。
精靈做好了為異國人民解放事業獻身的覺悟,迭戈·弗朗西斯卻沒分享到精靈的熱血,男爵以衝車為掩體,觀察著木柵欄後面的異教徒。弓箭加上殺人洞的機關,至少能再讓他損失幾十人,他的小軍隊大部分人沒盔甲,缺乏嚴格的紀律,承受不起這麽大的傷亡。
恐懼熱油的遠不止克裡斯蒂娜一人。
男爵用突厥語隔著破門向城堡裡喊話,他把異教徒的語言說的很好,城頭上不再有箭矢飛下。今天是總攻,周圍村鎮的反抗軍都來了,有些村子男人不夠,便用女人充數。封鎖線後等著補刀的大概有兩千之眾,乍一看很嚇人,其中真正能戰的與城堡裡的殘軍數量相當。女人們來壯聲勢,給丈夫助威。
精靈聽不懂突厥語,也不屑於去學,不過她聽到男爵反覆提起“泰拉”這個詞,顯然是為了說服守軍。不管男爵口才如何,失了城門一場戰鬥便基本定了勝負。守軍能做的無非是多給進攻方增加點傷亡,害得俘虜被勝利者報復。
突厥人選擇放下武器,男爵很聰明,命令他們走出來投降。
一群男爵的得力乾將逆人流而上,去控制城堡裡的關鍵位置。當那面血紅色的星月旗從箭塔上被丟下,等待已久的反抗軍跑上來收繳突厥人交出的裝備。
看到人群中有許多女人的身影,有個指揮官模樣的異教徒明顯後悔了,他叫了幾句,本來一大半的突厥兵就未放下武器,這下局面徹底失控。迭戈隊伍裡能打的勇敢者都進了城堡,留在外面的大部分只是趕來助陣的農夫和農夫的老婆。突厥人亂砍亂殺,輕輕松松突圍而出。
五十多個異教徒橫屍當場,反抗軍付出的代價更高。倒地不起的傷者中有不少都是女人,她們跑不快又沒武器,成了狗急跳牆的異教徒最好下手的目標。
反抗軍中沒有牧師,只有幾個像極了女巫的藥劑師,等老女人熬好止血藥,恐怕傷者早死了。遊擊隊和正規軍不同的地方又出現了,傷者身邊總有一兩個哭天抹淚的家人,不像迭戈男爵,這些家屬絕不會放棄。克裡斯蒂娜在戰鬥中沒什麽突出的表現,並不妨礙她靠著異於常人的長相得到關注。
大家都記得男爵是怎麽介紹這位精靈女子的,“ín.”男爵用本地語言如此告訴所有人。
躲無可躲的精靈被眾人圍住,拉著她到了傷者面前,哭求她想想辦法。
這小女孩躺在一堆破布上,穿的衣服跟破布也差不多。她母親用肮髒的衣袖捂住女兒的肚子,血水順著破洞往下流。大概再過一小會,這女孩就會死。
她是個勇敢的女孩子,挺身阻止敵人逃跑,肚子上才被捅了一刀。
“Porfavor,Salvaamihija.”女孩的父親說著就跪下了。
“求求你,救救我女兒。”艾朵一直跟著精靈,這下成了翻譯。女矮人的介入有些多余,很多事情無需語言,單看動作與神態也能明白。
我能怎麽辦……精靈還記得失去神眷的那一刻。她跪在女孩身邊,眼看著生命逐漸從年輕的軀體中流走,精靈伸出手,想要撫平女孩的雙眼,免得死不瞑目。
克裡斯蒂娜無法直視,隻好選擇逃避。纖細修長的指尖拂過女孩的臉,淡藍色的光暈令女孩微微的顫抖。
精靈壓下內心的震驚,默不作聲的劃下去,仿佛自己還是個聖騎士。發黑滲血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新長出的皮膚光潔到耀眼的程度。那對父母來不及感謝精靈便被著急的人群推到後面,奇跡就在眼前發生,有太多的傷者等著分享。
等救完好幾個人,精靈才意識到剛才並未祈禱,仿佛那股神力是天生的就藏在她體內。這是瀆神,然而她不得不乾下去。
放跑了敵人,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安道爾城堡將面臨一次更大的圍攻。但勝利就是勝利,為了鼓舞士氣,男爵依然敞開城堡的庫存,召開宴會。救下近百人的克裡斯蒂娜被請到男爵身邊就坐,排在了其他人之上。男爵代表伊比利亞復國軍感謝了克裡斯蒂娜,又幾次提議為精靈小姐乾杯,都贏得了滿堂彩。
精靈一向不怎麽適應亂糟糟的環境,她在喧鬧的宴會廳裡尋找艾朵的身影,直到看見女矮人對她眨眼才算松口氣。既然通道已經打開,那克裡斯蒂娜就得盡快趕回去。比起反抗軍跟異教徒的戰爭,法蘭克早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
原來我隻想出來散散心……她給自己的任性找了個很好的借口。精靈小口咬著叉子上的肉塊,一邊假裝無視桌下的狗舔了男爵給她遞食物的那隻手。
看看我都卷入了些什麽事,海上的戰鬥,旭日城的巫妖,被羅絲附體的歐菲莉雅,以及新發現的精靈城市。那裡的人看起來是她的同胞,可對待她就像是陌生人。
自己又被天使附體,在惡魔堆裡大殺特殺,然後再逮到裡昂跟新的女人搞在一起。沒等克裡斯蒂娜想明白到底是不是一劍劈了負心漢,瓦爾基裡就強行帶著克裡斯蒂娜往天上衝,在天界之門撞了一頭包。即便以人類的急性子和短命鬼來評價,她今年從春天開始的經歷都相當瘋狂,足夠寫上厚厚的一本書,把吟遊詩人的嗓子唱啞。
說到詩人,不知丹德裡安那家夥怎麽樣了?精靈沒由來的想起了在她家陽台下騷擾她兩年的花花公子。她把太多的人拋在身後,拚了命的亂跑,壓根不明白自己到底要追求個什麽。
“小姐?”
男爵肯定喊了她不止一次,克裡斯蒂娜是才反應過來。
“大人?”精靈趕快去拿酒杯,以為弗朗西斯先生又要發起新一輪的祝酒。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問聖騎士閣下對以後有什麽打算。”男爵臉上滿是期待。
精靈仰頭喝下了這杯酒,她需要酒精麻痹神經,才能把話說下去。聽到精靈打算離開,迭戈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然而克裡斯蒂娜畢竟是位女士,一位有勇氣的男子漢不該把戰爭的勝負寄托在女人身上。
男爵很快恢復了常態,笑著對精靈舉杯致意。復國戰爭漫長而又艱辛,早把在大廳裡歡宴的人們打造的無比堅強。克裡斯蒂娜本已準備好很多說辭,沒曾想被輕易放過,她松了口氣,不小心喝得太多了點。在眼睛閉上之前,她模模糊糊記得自己被一個高大強壯的人背著走,後面跟著位矮個子的女人,不時發出傻乎乎的笑聲。
她在頭部的劇烈疼痛中醒來,一摸胸部才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克裡斯蒂娜嚇壞了,混亂的腦袋開始瘋狂運作,一張張男人的臉浮現在眼前,皮笑肉不笑的迭戈嫌疑最大。精靈抓著被單踩到地板上,又被頭暈目眩的感覺打倒,她臉先著地,栽在艾朵兩隻多毛的大腳前。
“我說,你要把酒瘋發到什麽時候。”女矮人雙手插腰,低頭瞪著精靈。艾朵也穿的很少,由此看來兩人昨晚是睡在一個房間。
她的貞操保住了,更大的危機則卡在她喉嚨裡, 精靈奔向角落裡的馬桶吐得稀裡嘩啦。矮人站在精靈身後搖頭歎息,克裡斯蒂娜聽著艾朵在走廊外不知跟誰說話,要求送一桶洗澡水來。
“我聽男爵說了,你要回去。”
一瓢熱水潑到精靈後背流到了光屁股上,豬毛刷子隨即跟進,疼得她直叫喚。艾朵下手很重,她懷疑是不是每個矮人的力氣都這麽大。
“是啊。”克裡斯蒂娜疼得直吸氣,在想象中自己已經被矮人刷的鮮血淋漓。
“走之前能幫艾朵一個忙嗎?”艾朵用肥皂給精靈洗頭,那股動物脂肪的味道比克裡斯蒂娜家裡的高檔香皂差遠了。
“什麽……”她話沒能說完就被女矮人兜頭澆了一瓢水。
“陪艾朵尋找家鄉。”
精靈隔著色彩斑斕的泡沫看艾朵,連累這句話也變得有些虛無縹緲綠皮部落討伐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