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說來,她的正式身份是保姆。但就像老爺長年出征在外,久居城堡的管家便會有意無意接過老爺的權威,成了臨時性的主人。
艾薇的情況也類似,剛開始人們稱呼她為“精靈家的小姑娘”。隨著克裡斯蒂娜消失的時間愈來愈長,對艾薇的稱呼也變了。她現在被人畢恭畢敬尊稱為小姐,艾薇去城外集市采買時,已有紳士會對她脫帽行禮。這跟艾薇穿著打扮有很大關系,絲質長裙,黑貂皮手套,黑貂皮披肩,金項鏈銀耳環寶石戒指。半魅魔從頭到尾,儼然是向都城貴族的時尚靠攏。
聖騎士小姐不止人長得漂亮,耳朵尖。個子也高,身材嬌小的艾薇穿不了克裡斯蒂娜的衣服,又不甘心對著衣櫃裡的漂亮裙子發呆。好在她心靈手巧,略作修改便將女主人的衣服穿上了身。
克裡斯蒂娜收養的小裡昂除了為艾薇拍手叫好,從來不做乾預。記事前小男孩由保姆養大,可憐的保姆在綠皮討伐戰中失蹤,下落不明。半路殺出的艾薇是小裡昂會說話後接觸時間最長的“女性”,比克裡斯蒂娜都親近。
衣服穿得太好,半魅魔也就不情願再去諸如城外集市之類“不適合淑女的地方”。貴族區有專門為小姐紳士跑腿的窮漢,額外給點小費,從妓女到烤豬,都能給你弄回來。
艾薇雙手杵著下巴,正在想辦法教裡昂學會打牌,寒冷過頭的冬天,想要窩在家裡必須得會點娛樂。
“這是……”小男孩對著一張方塊五支支吾吾,明顯是記不住,又怕被艾薇責怪。
“一,二,三,四……”艾薇耐著性子用手挨個點過撲克牌上的紅色方塊,把手指停在最後一個上空,等裡昂把答案說出來。
艾薇看著裡昂充滿了期待,裡昂也看著她,眼神非常無辜。裡昂知道姐姐想要他乾嗎,於是小男孩遲疑的說:“一?”
只差一點點,艾薇便一耳光扇過去。身上惡魔的那一半尖叫著要她把小男孩吊起來打,打完再丟出二樓窗戶。可她畢竟還有人類血統,遠沒純血惡魔那般暴躁殘忍。
“啪!”艾薇一拳砸中桌子,在桌上留下了清晰可見的拳頭印。類似的痕跡有許多,每個都代表了她被小裡昂惹毛的以往。
撲克牌落得到處都是,她辛辛苦苦給自己泡好的混合了牛奶,蜂蜜與蘋果酒的熱飲全便宜了木地板。盡管類似的場面已經有過很多回,小裡昂依然二話不說捂著眼睛大哭。
“閉嘴!”艾薇咬牙切齒,“否則我把你頭擰下來!”她不是沒想過。
裡昂被嚇的停止了哭泣,小男孩隔著手指的縫隙偷看艾薇。艾薇順手拿過一條乾抹布丟過去,警告裡昂擦不乾淨地板,不準吃晚飯。
這樣的懲罰也做過很多次了,所以艾薇想不明白為什麽她總是教不好小男孩。如果克裡斯蒂娜在家,或許會跟艾薇指出她的錯誤——自己就是半文盲,怎麽教的好別人。明智的做法是把裡昂送去學校,最少也得給他請個私人老師。但半魅魔把克裡斯蒂娜的薪水花的一分不剩,哪來的錢送小裡昂去接受教育。
身為惡魔母親在地獄養大的孩子,她腦袋裡面根本沒有正規教育的概念。
“這裡,這裡還沒擦乾淨,你有用過力嗎?是不是沒吃飯?”艾薇叉著腰監督裡昂,不放過地板上任何一點汙漬。
“……那你昨晚留下的。”小男孩低聲抗議。
“什麽?”
隻一聲就把裡昂嚇得埋頭猛擦,艾薇的做派全是從母親身上學來的。胎生子在深淵魔域本就不受歡迎,惡魔更傾向於認為自己是混沌之風直接創造的。魅魔母親肯把她拉扯大,沒將艾薇拋棄已是個不可思議的奇跡了。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
“好好擦,不準停!”艾薇小跑著去開門。她今天訂了城北點心師的新作品,是種酥軟的曲奇餅乾。還有城外剛出爐的烤羊腿,天氣雖冷,回家加熱下就能吃了。
大冬天肯出門堅持為顧客辦事的人不多了,剩下的跑腿窮漢趁機提高了收費,艾薇眼睛都不眨的就把錢付了。半魅魔越來越懶,克裡斯蒂娜小姐的錢包也隨之越來越癟。
然而門一開,外面的人卻不是她期待已久的跑腿幫閑。
“你,是你。”半魅魔伸手指人的樣子,好像她打算用手指頭戳穿對方腦門。
“對,是我。”來人拉下防寒的鬥篷,露出左臉頰那塊胎記,“不請我們進去嗎?”
人類的血緣關系天生就這麽神奇,當爹的哪怕沒養過女兒一秒鍾,都自認為有權對她呼來喝去。桑切斯·坎貝爾來了,帶著他的魅魔老婆魯比,來看自己以前跟其他魅魔生下的混血種。
錢是種越花越毛的東西,艾琳深有體會。上個月買一條新鮮白麵包、幾根熏腸和一瓶葡萄酒隻用五十馬克,到了這個月,已經翻了一倍。部分商家趁機宣布拒收紙幣,逼得平民到銀行換金馬克銀馬克來消費。而每年這個時候,紙幣對貴金屬的比價都會“略有浮動”,收割百姓錢袋的鬼把戲年年上演,屢禁不絕。
矮人王發的賞金全是金屬貨幣,艾琳當時留了個心眼沒去銀行兌換,不過她仍然沒商人滑頭。帝國自稱是舊帝國的繼承人,言下之意別國的貨幣便不能在此流通。艾琳才用了幾回就被商家拒收,非得說她手裡印著矮人王頭像的銀幣成色不足。
“你懷疑矮人手工的品質?”見識過人類對矮人鐵匠的非理性追捧,她無法相信自己手裡的錢幣會被拒收。
“誒,精靈小姐,上面印著矮人頭像沒錯。”明明說的是錢的問題,可麵包師看都不看櫃台上整齊排列的銀幣一眼,“但誰知道是不是矮人打造的,嗯?”他攤開了手。
艾琳氣得要死,她是誰?堂堂趙府女主人,說一不二,走到哪裡身後丫頭小廝沒十幾二十個跟著屁顛屁顛?什麽時候跟錢打過交道,看上什麽隻管使個眼色,自會有人去采買。
如今自己家破人亡,流落到這在中土漢人看來是遍地蠻夷的泰西。漢人說的不錯,這裡還真像個化外之地。夏天的都城乃是座特大號糞坑,誰家要倒馬桶了,打開窗戶大喊一聲:“倒馬桶啦,外面的人注意!”
話音剛落,兜頭就潑下來。法律上明文規定過,只要屋主盡過提醒義務,被潑到便純屬活該。冬天更慘,夜裡落下的積雪第二天會被往來的人群車馬踩成稀爛的黑泥,只有老天知道裡面有沒有摻了排泄物。當然不是所有地方都那麽遭,比如克裡斯蒂娜,那位一同來自東方的精靈同胞住的地方就很好。街道整潔寬敞,地面鋪著鵝卵石,種滿花草的廣場美不勝收,到了夜裡還有專門的街燈提供照明。
但她買不起,也租不起那邊的房子。精靈遊俠只能跟勞動者擠在木製的閣樓,每晚伴隨著隔壁妓女的大聲叫喚艱難入睡。她沒接走雯雯,跟自己不體面的居住環境也有很大關系。
住的糟心,吃的惡心,都到了這個份上,該死的老板竟然還懷疑她的錢有假?艾琳的臉色迅速向她的發色靠攏。精靈遊俠離爆發只差了一點點。這死胖子敢再說一個字……我就……
男人有小瞧女人的毛病,總會對漂亮女人想當然。麵包師傅顯然沒料到那點投機倒把的心思會逼得精靈惡從膽邊生。
這漂亮妞是挎著把刀,哪又怎麽樣?下城區治安不好,人人帶刀,站街妓女亦有匕首防身。麵包師理都不理精靈,隻管低頭擦著櫃台。麵包放在時髦的玻璃櫥窗後面,他得隨時小心伺候。
“精靈小姐該付你多少錢?”一個悅耳的男中音從後面傳來。
“連上昨天的那份,一枚金馬克。”麵包師頭也不抬,繼續擦拭櫥櫃。
男中音吹了聲口哨, 輕浮的表現竟然也夾帶了幾分街頭小曲的滑稽。
“一枚金幣換幾塊麵包,我的好先生,你不如乾脆去街上搶劫吧。”
艾琳每天都能遇到拔刀相助的紳士,早見怪不怪了。如果那些人不要總盯著她胸脯看,老在事後堅持邀請精靈去家中“共進晚餐”,艾琳其實挺樂意佔男人便宜的。所以精靈也懶得回頭,隻管怒視老板,在心裡把奸商大卸八塊。
麵包師被來人的言語戳到了痛處,他抬起頭準備回應,卻馬上變了腔調。
“丹德裡安大師。”麵包師傅從憤怒到巴結之間轉化太快,艾琳相當佩服他的厚臉皮。挺身而出的騎士終於引起了淑女的注意,精靈轉向他,淡紫色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既然身份被人戳破,大詩人乾脆摘下羽毛帽放到胸前鞠了一躬。
“我叫丹德裡安·格蘭特,任你差遣,美麗的女士。”語畢不由分說抬起精靈的纖纖玉手,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