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婭承諾過傍晚飛到,但她中途做了次停留。黑龍載著大家在一處金黃的草場著陸,當著群難民的面,安東尼婭大小姐變回了人型。她活的百無禁忌,卻把裡昂嚇得不清。身為屠龍勇者卻跟巨龍混在一起,裡昂覺得自己可能被教宗處於絕罰。
路上的人除了瞪了幾眼,某個女人不小心叫了一聲之外,沒有更大的反應。惡魔都已經在凡間行走,見到一頭並非傳說中的龍和膚色各異的精靈,有什麽稀奇的?
一次性馱著六個大活人趕路,對巨龍亦是不小的負擔,她需要休息。黑夜整整躺了兩個鍾頭才爬起來,裡昂並未催促她。某種程度上巨龍跟馬也差不多,馱獸都需要養精蓄銳。在號角堡有場戰爭等著他去贏,靠蠻勇一頭扎進去只會送死。裡昂沒親眼見識過卡昂城的慘狀,都是聽別人說,而三位女士說法又各不相同。安東尼婭輕描淡寫,感覺就像大象撞進老鼠窩,除了惡心沒別的想法。蘇菲則是欲言又止,裡昂不是傻瓜,心知肚明貴族大小姐怕實話實話會嚇到自己。
我能怪她嗎?女孩一心想救重圍中的父親,在某些地方撒謊也情有可原。
阿什莉?算了吧,魅魔跟裡昂獨處只會忙一件事,解開彼此的衣服。魅魔咬著裡昂的耳朵,承諾等做完後再告訴他,裡昂推開了熱情似火的老情人,敷衍了事的說自己沒心情。阿什莉異常順從的從裡昂身邊走開,去幫他收拾行李,沒有一丁點普通女人的任性。魅魔的每個動作都能勾起大英雄的回憶,他突然感到一陣心痛。在做出悔恨終身的錯事之前,裡昂離開了房間,對惡魔大軍虛實的了解也就不了了之。
阿什莉是惡魔,他是人,裡昂把這當成了不可逾越的底線,以此證明已徹底洗心革面。
他想當然的以為情況沒那麽糟,畢竟惡魔在凡間受到諸多限制,伊莎貝爾也言之鑿鑿聲稱白日的太陽對惡魔猶如烈焰焚身。為了驗證聖騎士的說法,裡昂跟阿什莉交換了眼神,結果小心看到艾琳在盯著自己。隊伍中知道魅魔身份的算下來有兩個人,一頭龍。他絕對不敢讓聖騎士知道,艾拉也不行。
剛皈依的信徒最為虔誠,哪怕黑暗精靈嘴上不承認,也會在發現阿什莉真實身份第一秒鍾,就將之驅逐回地獄。
事態發展證明他錯的離譜,在龍背上看到黑山已是入夜時分,而地面到處蔓延的野火顯然不可能是慶祝勝利的晚會。聲音在高空能暢通無阻的傳遞,下面的情況肯定十分之糟,不然那來那麽多聲臨死前的哀嚎。安東尼婭在遠離戰場的林中空地放下了乘客,巨龍壓倒了大片的樹枝,木頭折斷的噪音此起彼伏,而這已經是安東尼婭為隱蔽特意如此了。
“祝你好運。”裡昂送上了祝福,他還是第一次祈禱龍類不要去死。
碩大的龍眼眨了下,安東尼婭用一連串呼嚕聲回應了夥伴們,像隻遇到主人的貓。她不需要龍騎士,人類沒辦法適應忽高忽低的極速飛行,黑龍躍入夜空,讓裡昂見識了什麽是“比黑夜都黑”。有棟房子大小的黑龍在這裡折騰,不可能引不起注意,大家呆在原地保持高度戒備,等待伏擊想象中的後衛。
今晚實在太黑了,若非遠處山頂升騰的火焰,裡昂連該往哪裡走都不清楚。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隊伍中唯二的人類,阿什莉只是批了張人皮罷了。聖騎士表現的異常鎮定,哪怕惡魔隨時可能從看不見的角落殺過來,伊莎貝爾也不急於拔劍。她雙手合十,為在場的所有人祈禱。
修女加入了聖騎士的禱告,白發黑膚的精靈已成了善神的使徒,隨著女士們語調逐漸激昂,裡昂已經在考慮打贏後的事了。至於惡魔會有多少,如何戰勝,這些瑣碎的問題全被拋到腦後。
不知道大地之母會不會保佑一個惡魔,突如其來的想法非常惡趣味,他完全忽略了之前正是泰拉治好了阿什莉。所謂醫療奇跡的施放,神職人員不過是貫徹神明意志的載體罷了。
坦尼斯不信仰人類的神,並未過多留意小小的戰前祝福。遊騎兵左手持弓,右手虛搭羽箭。艾琳的姿態也差不多,她那頭紅發反射著月光,比坦尼斯的金發亮眼多了。坦尼斯是個半精靈,兩人的血統差異在此刻顯露無疑,逼得裡昂正視人類和精靈的不同。
“集中精神。”阿什莉頂了他一肘,隔著盔甲也能感受到魅魔的蠻力。
自從魅魔從龍背上跌下來,裡昂對自己救命恩人的態度便很不端正,一直拒絕跟對方親熱。當初在地獄時魅魔的可是裡昂最大的慰藉,沒女人能適應這樣的反差,他表現的像個十足的偽君子。阿什莉哪裡知道是一場意外死亡,將裡昂從縱欲狂變成了修道士。
人的眼睛看不穿黑夜,對精靈卻是另一個世界。艾琳嫁到中土多年,無形中有了漢人的祖先崇拜,不怎麽求神拜佛了。而爹媽又因為她嫁給人類,將懷孕的她棄之不顧,等隔了六十年帶著女兒回家投奔,下場也一樣。
在艾琳父母眼裡,女兒既然嫁給人類生出個混血,便死的不能再死。不靠神,又沒了家族,紅發遊俠隻信自己。屠龍勇者要求原地等待的指令沒錯,最起碼此地能保證背後沒有敵人,安東尼婭已經在天上確認了這一點。
一隻,兩隻,三隻……惡魔或爬或走,還有幾隻從上空接近。惡魔的身影逃不過精靈的黑暗視覺,惡魔的臭味熏疼了精靈的鼻子,惡魔因為嗜血而發出了興奮的低語同樣被尖耳朵照單全收。
神之所以創造了精靈,可不是為了好看的,長相屬於附帶產物。
她在左坦尼斯在右,一人負責一個方向。會飛的惡魔最先中招,夜空中無遮無掩,飛的快飛的慢對精靈沒多大區別。地上的稍微費了點功夫,畢竟單薄的羽箭不可能穿透樹乾,亦會被長及小腿的荒草阻礙。
裡昂先是看見精靈在動,接著百步之外有東西起火燃燒。死去的惡魔連殘肢都不配留在凡間,突兀的火光給大英雄和白騎士提供了良好的照明。伊莎貝爾當先發起衝鋒,聖騎士每次揮動那把單手劍,都能帶起湛藍的聖光。裡昂沒有伊莎貝爾的神眷,不過他有出色的劍技和多出十幾年的戰鬥經驗作為補償。
盡管維持著人類女性的外貌,阿什莉打鬥動作仍像頭北境的黑熊,她沒有技巧,也不需要技巧。
戰鬥過程簡單粗暴,堪稱一帆風順,艾拉只需舉著聖像念誦悼詞即可。聖職者的祝福對惡魔是種難以忍受的折磨,只要聽到艾拉的聲音,惡魔就陷入癲狂無法思考,如同被砍掉頭的毒蛇。見阿什莉鎮定自若,冷靜的把武器插進同胞的身體,裡昂對大地之母的了解又增加了幾分。
惡魔並非狂戰士,眼看無法取勝,在後面的家夥果斷開溜。精靈射手為逃兵免除了不名譽的結局,對著精靈衝鋒尚有幾分生計,背朝精靈逃跑十死無生。
解決掉三心二意的後衛,那就該去掏心窩了。裡昂好歹算是下過地獄的男人,非常清楚高階惡魔隔岸觀火的做派。乾掉了帶頭的,其余惡魔就會一哄而散。
她的龍類名字叫黑夜,之所以如此命名,跟漆黑的鱗片沒多大關系。這是同胞送的名號,意既她到過的地方,都會如同黑夜一般寂靜。
黑龍大咧咧的在惡魔堆裡穿行,巨大的體型限制了她低調的可能,再說也沒必要。卡昂城是地獄大門開啟之處,遇到的惡魔無論數量質量都不是號角堡外這幫散兵遊勇能比的。她翱翔於夜空之中, 猶如雄獅巡視名下的領地。
低階惡魔紛紛退避,偶爾那麽一兩隻不長眼的,安東尼婭只靠身體撞,便將惡魔化為空中爆炸的火球。小嘍囉不值一提,黑龍有更好的選擇——那些懸浮在山頭的炎魔。
巴洛炎魔是恐怖的對手,臨死時還能自爆傷人。黑龍沒急於接近,她深吸了一口氣,等再次張嘴,噴射的岩漿瞬間融化了兩隻炎魔。大惡魔沉浸在享受獵物死前的絕望中,卻不知頭頂上來了遠比自己強大的存在。岩漿穿過惡魔,沿著山體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火線,所過之處,無所不著。
沒死的炎魔迎著巨龍朝上飛,愚蠢的舉動正中安東尼婭下懷,她巴不得惡魔跟自己在空中搏鬥。黑夜張開翅膀俯衝而下直撲地面,巨龍與惡魔猛烈相撞,等她落地站穩,天空已是一片死寂。
再也沒有什麽浮在火裡的惡魔裝神弄鬼,黑龍豪氣衝天,她伸直碩長的脖頸放聲嘯叫。龍威所過之處,空中的惡魔紛紛墜落,猶如一場惡心透頂的泥雨。
“你這婊子養的……”木牆上的矮人王揉搓著胸口,龍威害得他心跳停了兩拍,差點背過氣去。
矮人是各種意義上的守財奴,為了奪回號角堡,他被迫答應了黑龍隨時來此安家的要求。看著山腳起火燃燒的惡魔屍體,瓦蘭·鐵砧覺得這筆交易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