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麥登米塞爾,除非你打算站在這裡一輩子,否則我們該進去啦。”瓦蘭的法蘭語其實說得很好,然而他的熟人都是帝國來的傭兵,包括精靈也是操著純正的都城口音。
蘇菲蹲在一個剛刨出的小土坑旁邊,因為抹眼淚的緣故,她的臉活像是春耕時的農婦。
“一起走吧,我們可分不出人手護送你回家,實話說我也不放心你自己回去。萬一你死在路上,你老爸肯定會算到我頭上,所以你必須跟我們走。”矮人強行拽起蘇菲,毫無人類男性慣有的憐香惜玉。
“我只是好奇,你家出了多少錢要我的腦袋?”夥伴們立刻停止了交談,這是個有趣的問題。
“三千金法郎……”蘇菲無依無靠,只能老實回答了。
賴利吹了聲口哨,比了個砍頭的動作:“這錢夠在老家買座城堡了。”
“沒準還附送女主人,我聽說瑞克領那邊留下不少風流俏寡婦呢。”獨眼龍湯姆補了一句,全然不管納索姆拉長的臉。他轉向精靈,“是吧?騎士大人。”
湯姆自以為聰明的不提聖騎士的頭銜,卻忽略了這稱呼有多刺耳,也勾起精靈太多不想回憶的過去。
“我怎麽會知道。”克裡斯蒂娜冷冰冰撂下一句,先行踏上了要塞前的台階。
磚石地面上的血跡早幹了,但留下的印記和難聞的味道仍然折磨著大夥的神經。血跡的拖痕都指向那堵半開著的門,陽光隻照亮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更深處則是黑黝黝的什麽都看不見。想必要塞裡也有很大的空間,光看那堵幾人高的大門便可一窺全貌,從其中吹出的風“嗚嗚”作響,訴說著它如今的淒涼。
“讓我帶頭吧,女孩。”瓦蘭拉住精靈,“你難道不認識矮人嗎?客人先於主人進去可是不吉利的。”
她當然認識了,只是弗林特·火爐為了陪她都呆在帝國。
克裡斯蒂娜把小裡昂托付給了矮人,雖然艾薇很有些蠻力,也把家裡打整的津津有條,但一個小女孩終究沒有老矮人靠譜。
奧拉從廣場邊的樹林裡找到了些新鮮樹枝,女矮人纏上破布,做成了火把。
“光的作用,可不止是照明。”沒等大家細細品味他話裡的沉重,瓦蘭已經進了門,濃重的黑暗迅速吞沒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記的橘黃色火光。
奧拉在鐵門邊挨個分發火把,連精靈也沒落下。克裡斯蒂娜懷疑的看著木棍頂端浸滿燈油的布條,不知能堅持多久。
矮人在前面帶路,他沿著牆摸索,精靈聽到他自言自語。“不是”,“不是”,“還不是。”
“啊,有了!”瓦蘭按住一塊磚頭用力朝裡推。
無論他發動了什麽機關,都很久沒人用了,灰塵噴湧而出,嗆得克裡斯蒂娜捂住口鼻。每個人都在咳嗽,聲音在通道內來回傳遞,經久不息。
要不是地上的鮮血和蘇菲害怕的表情,精靈本會覺得這裡面什麽都沒有。
石塊摩擦著石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噪音,緊接著又傳來了液體流動的異響。矮人將火把按到了牆體的某個地方。
“轟”的一聲,火光成了條流動的明線,沿著石壁突出的部分快速前進,一直延伸到精靈看不見的遠處。奧拉負責另外一邊,她似乎很不熟,摸了半天也沒找到。
“唉,現在的年輕人。”瓦蘭歎口氣,邁動小短腿去幫助他的女部下。
兩條火龍亮的晃眼,顯出了足以容納幾十個人並排行走的寬敞過道。
“哇!”納索姆長大了嘴,手裡的火把掉到腳邊都沒在意。大家的反應跟她差不多,即使是見多識廣的貴族小姐也震驚的說不出話。
“歡迎來到卡拉克-赫恩。”矮人的驕傲中混有濃重的悲傷,“我親愛的家鄉。”
火光驅散黑暗,照亮了兩邊十幾米高的牆壁。等看到上面的內容,克裡斯蒂娜總算明白了矮人工匠鋪張浪費的原因。牆上都是彩繪的浮雕,哪怕過去了兩百年,上面的色彩也未全部掉完,還能讓人一窺當年的風貌。
“這是……龍?”納索姆指著一塊被漆成紅色的雕塑,它身上的彩漆脫落的太厲害,原本雄偉的紅龍顯得有些滑稽。
“那當然啦,難道它是一隻大蜥蜴不成?”矮人正深情的撫摸著牆壁,用指尖去細細品味凹凸不平的雕刻,對被人打擾很是不爽。
“不,我是說,你們不是在兩百年前就離開了嗎?”納索姆生怕瓦蘭把她當傻瓜,急於自辯。
“唉,人類,總以為世界圍著自己轉。”這句話與其說是回答,更像自言自語。
“你以為之前那個統治了整塊大陸的人類帝國是如何滅亡的?”
“龍!”矮人一掌拍在紅龍的爪子上,震掉了許多搖搖欲墜的漆皮。
女人不了解歷史可以原諒,兩位男性傭兵都是上次巨龍戰爭的親歷者,這下被撓到癢處,不抓住機會賣弄一番怎麽行。男性們湊到一塊兒,討論起這幾百年間惡龍軍團出現過的地方。
女性對這種話題沒多大興趣,納索姆用匕首敲著牆,想要找塊類似的機關,好挽回丟掉的面子。沉默寡言的奧拉在給手弩上油,細膩的動作暴露了她有多愛這件武器。蘇菲立場尷尬,她和這幫人本是敵人,誰都不認識,隻好抱著手挨個研究牆上的繪畫。
“那些敵人呢?”克裡斯蒂娜發現自己成了唯一還拿著武器的人,她得趕快增加點合理性,才不至於被人笑話。
“每次進餐後,它們會休息一段時間才活動。”矮人陰惻惻的語調是這般冰冷,即便有著兩條熊熊燃燒的照明帶也無法驅散。
“進餐!”蘇菲叫了一聲,她來到矮人面前低頭瞪著他。
“誰在進餐?誰又是食物?快說!維格!”大小姐牙齒打顫,加上法拉克人的口音,很難聽清她在講什麽。
“你真的想知道?”矮人的神情跟牆上的壁畫愈發接近。
眼看著蘇菲又要哭了,賴利把她從矮人面前拉走,扯下自己的鬥篷披到法師身上,她看起來比平時需要更多的溫暖。
“你見過那些……”精靈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匯。
食人者?克裡斯蒂娜絞盡腦汁的回憶她見過的非人生物。
綠皮部落野蠻成性,但獸人和地精不會以人類為食,和平時期它們也能融入人類社會,比如地精管家老喬治。
不知道它過得怎麽樣了?精靈對這位善良的地精很有印象。
蜥蜴人?克裡斯蒂娜見得不多,巨龍戰爭從開始到結束,教會騎士團都沒趕上什麽大的戰役。這些有鱗片的家夥與其說是生物,更像法師驅動的魔像。即不喜歡說話,也不怎麽吃喝。
至於其他會食人的東西,似乎沒有哪一種有心搬走屍體。
等克裡斯蒂娜胡思亂想完,矮人仰著臉正在看她,兩撇濃眉碰到了一起。
“我見過,我當然見過,每個逃出號角堡的矮人都見過。”他瞄了眼奧拉,“除了她,她還不到一百歲!很年輕。”
“那是什麽?”蘇菲強行擠進兩人之間,哪怕跟克裡斯蒂娜不熟,她仍抓住了精靈的胳膊壯膽。
“老鼠。”瓦蘭賣關子的毛病絕對要帶進棺材了。
在蘇菲忍不住抽他耳光前,矮人難能可貴的又接上了一句。
“很大,很大的老鼠。”矮人的話被出口方向傳來的巨響給蓋住了。
卡拉克-赫恩的鐵門再次關閉,陽光從之前被撞出的縫隙中透進來,幫助夥伴們確認了自己的位置。
傭兵們睜大了眼睛,蘇菲死死摟住精靈,好像兩人是閨中密友。奧拉也被嚇的不輕,克裡斯蒂娜見她臉色都變了。
又是瓦蘭,只有他,像早就知道那樣點點頭。
“牧師沒有誇大其詞,這的確莫德爾的神跡。”
“把我們困死在這裡,也是莫德爾的意思?”湯姆質問。
他已經試過了,賴利和納索姆也幫了忙,鐵門紋絲不動,被撞歪的位置,只能勉強伸出一隻胳膊。
獨眼龍傭兵喘著粗氣,汗流浹背,顯然已在門前耗光了力氣。
“神諭從來都是含糊不清,大概意思是此門由莫德爾親自守護,沒一個矮人之敵能夠離開。”瓦蘭摸著胡須,上面少了金墜子,讓他很不適應。
“我可親眼見過矮人之敵衝出去大開殺戒呢。”蘇菲怨氣衝天,話裡也就帶上了諷刺的意味。
“它們不是沒能走遠嗎?”瓦蘭聳了聳肩,“也許神的意思是說,只要裡面的敵人死光,他就開門放我們走。”
“就靠我們幾個?”若非顧忌到跟一窩殺光了騎兵隊的怪物共處一室, 賴利真想大喊大叫。
“別急,我早有準備。”瓦蘭信心滿滿。
夥伴們一個接一個別過頭,大家都見識過矮人的“準備”。
“消滅我族仇敵,光複卡拉克-赫恩,讓秘銀坑重歸矮人所有,這就是我的理想。”矮人叉著腰,挺起了肚子,“我已經謀劃了很久,絕不會有問題。”
除了精靈和奧拉,沒有誰在聽矮人說話。三個傭兵把法師拉到一邊,克裡斯蒂娜聽到他們詢問蘇菲會不會傳送術。
“傳送術?”貴族小姐的反應像個才進城的鄉巴佬。
法蘭克在魔法研究方面,真的很落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