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丘陵，帶來滿面的青草味。太陽東升耀起切面斷層般的金線，連接樹梢、雞鳴、窗台。玻璃是最懂奪勢的，一切的風雨都無法擊穿它，隻有陽光能穿透它直達心靈。

　　安穩的夜在雞鳴中消散，這預示著人安然逃脫黑夜，迎接陽光獲得又一新生。蘇文起床如大多數人一樣會省視自己周圍的環境，當那熟悉的感覺沒有任何變化時，他便開始內省自身。對著鏡子，感受如一股氣流尋訪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雙肘的微癢就像內髒的褶皺讓人無痛呻吟，又像吸煙者的肺有不得牽掛的痛。蘇文收拾起癮痛，來到餐桌。母親忙碌不堪，從每天早晨起來就要承擔起一家人的飲食起居，但她還堅持上班因為沒有工作她就會和周圍的婦人一樣滿口閑談鄰裡雜事，仰著門望星星，操起掃把盼月亮，抱著娃打酒牌。生的無趣是可以看見的盼望。

　　“出門的時候不要拉東西，路上小心，爸媽都忙不能送你去學校希望你體諒，你最好還是和桃子一起，有個伴總能解乏的。老師不是一個人的，所以你要自己去找老師別總叫人擔憂你的成績。”母親出門前要把所有的話講完，因為出了門就是分別。

　　蘇文按照母親的要求在小拱橋旁等桃子，一條清淺的河穿過這個村莊，村民們把河當成寶於是在河的兩岸放了許多平整的岩石供婦女們洗衣服，圍繞下流的河岸開稻田，並建起這座拱橋聯通兩岸，這證明了村莊還是一體的不容分割的。

　　“別傻等了，還不快跑，公共汽車都到站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桃子小跑過來:“呆人，我要是不來你還不得等到日落黃昏啊。”狂笑不止比布谷鳥的叫聲還嗆人，兩聲一度走路也依著笑聲兩步一踱。實在氣人，這人真擬著王熙鳳的潑辣。蘇文氣悶在胸裡，好心也當驢肝肺了。一路上不曾理會桃子，也能相安無事抵達學校。臨分別時桃子還要刺他:“你跟木桶就沒什麽分別，木桶能裝水，你腦殼裡也是水，裝滿了就不會晃。”蘇文含了憤把鞋踏得哐當響，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以為都是看他笑話的全是面目可憎，一點好臉都不屑給，略瞟一眼拉下臉又走。顏面的好壞應該全和心情搭邊，天然的雕琢都該是冰冷的鋼骨，也省得別人去在乎臉面了。桃子是不屑於奉承任何人，任何人也別想和他計較，那是自找沒趣，你會被他以對待雞鳴狗盜一般痛斥。也正是她的性格，沒有人願將她與女人對待。在一處被承包的桃園裡，幾個欺世盜名的夥伴慫恿她去偷桃子，包括蘇文在內都要以這種方式去欺負一個女孩，好挽回作為男人的尊嚴。這是多麽可悲，要通過違背道德強迫自己站起來像個男人一樣。但桃子沒法，一口終究駁不了眾人口，於是她跑進去拽了一個桃子出來，不待擦拭就當眾吃起來。這也是她第一次嘗到滿嘴扎毛的生硬，毛入口不化，攪亂味蕾被連著唾液一起吞下，劃過喉嚨時瘙癢得緊，但她不敢吐怕再被他們壓了一頭。蘇文伸手抹她的背說她果然是桃子精，這也就成了她冠在名字前的稱呼了。

　　經過一天繁重的學習，蘇文背上包去到門口的小店，在這裡偶然看到了孟江注，可孟江注不是這樣想，像是等候多時了，探頭探腦搖著雙臂呼哧做響。

　　“蘇文這裡，”孟江注迎上來“等你好久了，怎麽這麽慢啊，被留校了嗎?”

　　蘇文不堪設想忙辯解:“沒有，隻是我還要等個人，所以不著急的，就慢慢晃過來。”

　　孟江注有難言之隱吞吐道:“哦，

其實我找你有點事，就是昨天撞壞了那張椅子，我身上沒那麽多錢想問你借點，等我有了一定還你。”　　蘇文恍然忙說:“你沒必要的，我還就是了，那本來就是我惹出來的事。”

　　孟江注抹下脖子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講什麽，去買了幾瓶水出來轉移話題說:“你那朋友什麽時候來，這水應該和口味吧。”蘇文搖搖頭說沒關系，她不挑的。

　　等桃子和一幫女孩走出來，她們站一排毫不顧及本就狹窄的門面，但她們又都矜持的緊，搖擺的秀發拂過臉頰，還要用手去掩蓋半邊臉。隻有桃子是個特例，盤起的頭髮就那樣讓顏面昭然於眾。也沒有一點這個年紀的含羞，卻像是越過了少女已有別樣的韻味。她直走過來，雙眼毫不避諱直勾勾盯著蘇文。把蘇文盯得面紅耳赤，如搖曳的蒲公英一點就會消散。而孟江注則更是紅燕，與強壯的人類不在一條線上，隻要有人去嚇他，他會毫不猶豫展翅高飛。

　　蘇文看著孟江注說:“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要辦的，不能和你同路了，真抱歉。”桃子看看孟江注，這人竟呆得和一隻站立的母雞一樣。問蘇文:“這人誰啊，你是和他說話還是和我說話啊。”將雙手抱在胸前，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雙臂無意間給了一個向內的壓力，更凸現了不似這個年紀的肉體。

　　孟江注終於驚覺自己的失態，瞟向人流伴著一個個離去的人影，魂魄也急切想要隨他們一起離去。擺擺手忙將持了好久的水遞給桃子說:“喝水――我和蘇文是昨天才認識的朋友，我們有點事要去處理下。”停頓了好一陣才想起這不易的機會，急匆匆又說:“我叫孟江注，是高三(四)班，很高興認識你。”想握手交好，可桃子沒任何表示，隻疑惑看著蘇文和孟江注，看這兩人不似會有糾葛

就說:“有什麽事好處理，我也沒什麽事就陪你走一趟。”

　　於是三人一路走到溜冰場，蘇文還能不鹹不淡蹦幾個字，而孟江注就像人臉的褐斑暗淡無影，一路無話。

　　桃子問蘇文:“你們到底處理什麽事啊?”

　　蘇文回答:“昨天我們在這裡被人找事，胖子可威猛了一個人在溜冰場把那幫人耍的團團轉，你要在就更好了，說不定他能來個英雄救美。那樣的話，你肯定會喜歡胖子的。”他絕口不提自己被撞的事，桃子也絕不認同他說的話。

　　孟江注解釋道:“別聽他瞎說，是我昨天把椅子撞破了，這會來賠錢的，那幫人也是沒事找事，連轉彎都不會就學人跑，不理他們，他們也能把自己摔倒”像每一個普通人總是竭力掩飾自己並不精彩的過往。惹來桃子一陣歡笑，同時也叫他比得了最高貴的獎項更可以在內心裡竊喜。

　　三人來到溜冰場向前台的女人說了來意，女人笑開了花說:“你們走之後，那幾個黃毛已經把椅子的錢賠了，所以你們大可把省下的錢在這裡痛痛快快玩一場，豈不是更好。”快速閉合的眼在向他們宣示自己出了大力，理應如此。

　　桃子卻不高興了:“我們還趕時間回家呢，今天就不玩了，下次再來。”

　　孟江注連忙附和:“是啊是啊，時間不早了，我們都得回家吃晚飯呢。”

　　三人又走出來，孟江注驚異於得來的好運，就像被上帝選中的人有好事皆成的運氣，話匣就此打開。

　　“放假有時間嗎，一起出來玩，這裡的每一條小巷小街我清楚極了，哪裡有遊樂場，哪裡有果園，還有僻靜的小山都奇妙的緊。還有東邊沒有人煙的港口，全自動化的可神奇了。五一街的小吃，東街的各種火燒、串串，想起來都流口水。這裡最地道的最舶來品的最辣的我都是親口嘗出來的， 絕不騙人，”孟江注說著偷眼去瞥桃子，見她並不熱衷於這些，就又轉了話題“當然了市中心的商城也有我的親戚，最新潮的款式也能打內部折扣。新華書店也是個頂好的去處，安靜清閑……”最後聲音越來越低，低到他自己都聽不見那沙啞醇厚的嗓音。

　　蘇文看桃子沒有要回一句話的樣子，忙接住話題消除此番的尷尬境遇:“這地方雖然小，但好玩的地方不少啊，放假去哪都是逍遙法外哈！”

　　走到公交站台，桃子才不痛不癢扔下一句“誰要和你們去玩，你們是最無聊的生物，連屎殼郎都比你們有趣。”驚嚇，蘇文和孟江注早已目瞪口呆，看對方的愣勁像找到了悲慘的同路人，心生愛憐。蘇文在心裡誹敷:那你每次放假都要來折騰我，真是豬鼻子裡插蔥――裝象。

　　孟江注知道到此為止了，就向兩人打招呼走了。兩人上公交並排坐著，蘇文要嗆她說:“都說女人是水做的，但我覺得你就是盛油水的桶，一點就炸。”

　　桃子如被掀痛了傷疤，驚炸起的貓還要強裝鎮定說:“哦，你還要對一個女生評頭論足，你和村裡的劉寡婦真是臭味相投，就喜歡操著騷話罵人品相不端。”

　　蘇文無話可說，他能看到在唇槍舌劍上的天壤之別。所以隻默默對桃子講:“他昨天那樣幫我，可我找不出機會道謝，還要看他在你面前丟人。下次見了，總會像隔了層沙的。”這或許正是蘇文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吧。所以桃子不在辯解，默默承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