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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七新紀元》第20章 官問(下)
王闓運緩步走到書桌旁取過紙筆,劉摩湊上前來,只見王闓運在白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官”字,龍飛鳳舞又不失蒼勁挺拔,著實讓劉摩汗顏。  王闓運道:“《禮記-王藻》中說,官,謂朝廷治事之處也。可天下又流傳著山高皇帝遠這樣的話語,就此而論,華夏萬裡河山,唯權柄方能執鼎。”

  “官字,上面是個寶蓋,可當成官儀、華蓋或權威,也便是說為官者須有威嚴,但有些人解釋為升官發財之意,實則謬誤。曹雪芹說得好,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錢財,不過過眼煙雲而。”

  劉摩插嘴道:“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啊!”

  王闓運大笑一聲,“此話倒也精辟,開來牧平於海外亦是見識不凡。炎黃子孫重的是名而非利,或許你將來是做大事之人,但必須牢記凡事量力而行,不可妄自菲薄,石崇富可敵國,結果家破人亡,沈萬三富甲天下,結果還是家破人亡,錢財多了空惹人忌,並非好事情。”

  劉摩隻得點點頭,心中卻不以為然。

  王闓運又道:“官字下方兩張嘴,一嘴在上一嘴在下。我觀當今官員,皆是對上巧言獻媚,對下嚴聲厲詞。左季高評曾文正,凡人貴從吃苦中來。此句實為中肯,曾文正扶助清室,力挽狂瀾,若其地下有知,定會大罵安徽李二。”

  “李二?李鴻章?”劉摩問道,“這是為何?”

  王闓運的情緒稍有些激動,轉瞬又平複,“李鴻章曾經說過,世上最容易乾的事就是做官了,要是一個人連官都做不了,那就十分地無用了。此言大謬,做人應該老實本份,一是一,二是二,黑是黑,白是白。做官就不能老實,老實就等於無能、沒氣概、沒魄力。但李鴻章的手下都是些什麽人?盡是些家奴,實是禍害華夏。眼下法蘭西人在南方虎視眈眈,法蘭西增兵一事已經傳遍天下,李鴻章卻一再主張以和為貴,其中有私心而。”

  劉摩道:“先生指的是直隸淮軍和水師?”

  王闓運點點頭道:“不錯,李鴻章將淮軍與水師當成是自家私軍,哼!洋人已經打進了家門,還說什麽睦鄰友好,真是混帳話!”忽又擺擺手道,“罷了,不提這個,我再給你講講這為官之事。”

  “國人最講究的是等級尊卑,這在官場上更是到了令人糾葛的地步。不論排場、筵席還是公務,下屬皆要小心伺候,生怕上司一個不高興便要剝去官袍。為官者,只要成了上官,即便隨便的哼哼唧唧,在下屬眼中都是高深莫測。通常上官都會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拒人於千裡之外,就是要下屬對其畢恭畢敬。”

  “但官場最累的莫過於不能隨便說話,所謂官身不自由,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官場有官場的不得已,實則官場不過是一幫說假話的人都混在一起你哄我我哄你罷了,這就是官話官腔,若是你想要破例而行,必將被排斥於外,不過你在瓊州卻佔了地利之優。”

  “地利?先生為何如此說呢?”

  王闓運笑道:“瓊州地處海外,距京師數千裡之遙,政令多有不通,在這裡,樹好栽矣!”

  樹好栽?劉摩笑笑沒有言語。

  王闓運接著道:“為官與為人不同。某縣令讓一位高明的瞎子算命,瞎子不知來者是縣令,摸著縣令的頭說,‘此乃狗頭,賤也!’縣令的隨從驚而大怒,欲揍瞎子。縣令以手勢止之。瞎子又摸縣令胸,曰,‘此乃雞胸,氣量窄心計多也!’又摸膝蓋後大驚,‘此乃虎膝,宜跪,當為七品官也。’可見在黎民心目中,即便是再醜再賤,一旦為官便卓越於世人。官場乃一大染缸,即便再清再白之人進去之後也會面目全非,否則只能被人踢出缸來。”

  劉摩覺得腦袋越來越大,岔開話題問道:“先生對權臣如何解?”

  “權臣?”王闓運面上又顯現出激動之色,盯住劉摩看了一陣,笑道,“有意思!既然你這麽問了,我給你講講。”

  “權臣,並非是指其頭銜、職權,而是指其在朝中的能力。比如魏忠賢,不過是一太監,權傾朝野,無人可比。然‘權臣’未必是‘奸臣’。宋之嶽飛、秦檜,俱為權臣,但一忠一奸,千古昭然。權力本身之大小,實在與忠奸無關。權臣固然能為奸臣,‘懦臣’、小臣莫非就做不得了嗎?”

  王闓運壓低聲音道:“當年我曾力勸曾國藩自立,將天下引為三足鼎立之勢,曾國藩卻不聽我言,終身憂讒畏譏,夾著尾巴小心做人。或許還是周彥所言極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權力之‘璧’,最能招禍。查諸史冊,但凡‘清君側’而被翦除的,大多並非奸臣,而只是權臣而已。”

  “權臣與懦臣之分,在於能力之分,權力乃是公器,隻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但今世官場皆是偽君子,裹道德之戲袍,唱清高之笙歌,行苟且之能事,心口不一,言行相背,這種偽君子不僅能做官,而且能不斷升官。若是在此時欲做權臣,難上難也。”

  “曾國藩曾說:‘俞樾拚命做學問,李鴻章拚命做官。’曾國藩終身韜光隱晦,李鴻章卻張揚無忌。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李鴻章也唯有此言入得我耳。大清初立國時,名士顏元曾痛斥儒者‘習成婦女態’,‘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即為上品矣’。如今官場的‘婦女態’,豈止是空話、廢話連篇,更是使陰招、下黑手,自己不乾事,也不讓別人乾事。若是牧平想要做一番大事業,唯有遠離染缸,自立清風吧!”

  劉摩對這個老頭話裡話外的意思琢磨了一陣,不住地點頭。

  王闓運笑道:“授課當結束了,老夫最後送牧平一句,官道漫漫,只需有倚仗,便能平步青雲。”

  ……

  劉氏父子二人將王闓運送到船上,看著遠去的帆船,劉松齡問劉摩道:“摩兒,這王師傅可曾對你有所裨益?”

  劉摩皺著眉頭道:“我有些頭暈,算了,爹爹,我回家睡一覺好好想想,明天讓老夏陪我到宣撫司衙門去。”

  看著劉摩離去的背影,劉松齡嘿嘿直笑。

  在這個夜間,劉摩想起了於衛江用射箭來對歷史的評價。

  拿著弓箭比劃一下,然後把箭給手下人,讓他跑步到靶前插上。——這是歷朝歷代的皇帝。

  跑過去把箭插在靶心上。——這是歷朝歷代的功臣。

  跑錯了方向或者跑過去插歪了。——這是歷朝歷代的庸臣。

  見人家快要把箭插上去的時候,在背後突施冷箭將其放倒。——這是歷朝歷代的奸臣。

  在自己親戚射出的箭周圍畫一個圈,標明:靶心。——這是歷朝歷代的歷史學家。

  在自己喜歡的人射出的箭上掛一個死兔子或者去了毛的雞。——這是歷朝歷代的評論家。

  把評論家掛上去的兔子或雞換成烤牛肉或者醬豬蹄。——這是歷朝歷代的文學家。

  把所有的箭都拔了,然後讓當事人當著我的面再射一次。——這就是我,一個夢想家。

  或許自己穿過來,就是要做一個夢想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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