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淡星疏楚山曉,聽烏啼,月出影。 窗外的雨,如煙似霧,下了許久,朝現夕逝,不知何時才會停。
慕容語嫣依偎在窗前,望花聽風,思惆念悵,獨賞著孤寂。
雨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還在不停地下著,自由仍悄無音訊,不知何時才會到來......
忽涼風襲來,慕容語嫣側首而避,雙眸掠過妝台時,她竟望見碧桃含苞,落雨飄零,恰如實景般浮現其中。慕容語嫣依偎在窗沿上的身體猛然跳下,疾步走向妝台,看著浮動的殘影,如真如切,這才緩緩伸出了左手。
她佛尋覓到了那深埋於心底的羈絆,迫切地想將它俘獲在手中。
而當她手指觸碰到妝台時,碧桃含苞,落雨飄零卻已然消失,隻有那絲殘繞在指尖的寒意久久未能散去,慕容語嫣雙眸凝視妝台,竟望見一張憔悴的面容漸形其中。
此刻方才恍然而悟,原來妝台就像深宅,殘影恰似自己,她如籠中之鳥束縛在深閨已有二十多年,還不時妄想著有雙手能將自己送回浩蕩天際。
一切竟是如此可笑,用謊言欺騙真相,將虛幻充當現實,一切又是如此可悲。
慕容語嫣笑了,她第一次笑得那麽真,第一次笑得那麽悲,第一次笑得那麽徹底。她的左手在此刻不由自主地抬起,後又重重地擊向妝台,甚至可以聽見骨頭嘎吱的響聲,手上殘留的痛楚卻讓慕容語嫣有了欲罷不能的快感。
慕容語嫣想聽的並不只是嘎吱的響聲而是哢嚓的斷裂聲;她要的不僅僅是痛楚而是撕心裂肺,她要把自己的左手徹底折斷.....
但另一隻手卻將她的瘋狂殘酷地抹殺於現實,慕容語嫣猛然回首,看到的是禪姬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容和那雙乾如枯井的深邃雙眸。
居然連禪姬都可以肆意奪走她的自由,難道她生來就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無論是誰,都可以肆意操控?也許連慕容語嫣自己都不清楚,此刻她心中徘徊的是悲傷,是憤怒還是絕望。
雖然左手被禪姬如傀儡般抑製,但慕容語嫣的右手已重重地拍打在禪姬的臉上,清脆的響聲伴隨著她的譏諷回蕩在空寂的屋內......
“你隻是一個卑賤的丫鬟,掌控別人命運的權利是與生俱來的,你竟企圖跨越這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這一巴掌便是對你那愚不可及的懲罰,卑賤的奴婢永遠只會屈服於高貴的千金,即使生命如塵埃般消失殆盡也不會改變,這才是現實。”
禪姬嘴角有些撕裂,鮮血微流,可面容仍無表情,隻是那原本乾如枯井的眼眸中忽閃現出一絲怨念,轉瞬之間,又恢復如常。
也正因為這一瞬的變化,慕容語嫣不禁渾身發寒,她不會看錯,那不是一時的怨恨,更像是積澱已久的深仇,她的雙腳不禁向後挪去,可左手卻被禪姬死命地握住,握得慕容語嫣有些發麻,發痛。
這一刻慕容語嫣知道自己是在畏懼眼前這個女人,那是發自內心的恐懼,可她是慕容府的千金,她決不能在一個丫鬟面前丟了身份,所以她隻能用她的傲慢去掩蓋她的畏懼。
“禪姬,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二遍,如果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還想保留那份僅存的自尊,就把你的手放開,否則我不介意你的臉頰上再多一個掌印。”
禪姬一貫無情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了一絲笑意,那就像冰山冒出熔岩般詭異,笑得令慕容語嫣渾身發顫,笑容背後那陰沉的聲音更是深深地刺入了慕容語嫣的骨髓,
“明明心裡想讓你這個傲慢無禮的大小姐敲斷自己的手,卻偏偏因為我還記得自己的身份是慕容府的奴婢,你的丫鬟,忍氣吞聲也要握住那只看了都作嘔的手,這樣的我早就像行殤的乞丐,毫無自尊可言。沒有尊嚴的我無時無刻甚至連做夢都想著一件事,便是親手將小姐送入冥途。” 原來一個人埋藏於心底的恐懼一旦徹底被挖掘而出,就會將身份甚至是自尊都拋諸腦後,慕容語嫣的身軀已如爛泥癱倒在地,父親要三日後才會回到慕容府,除了禪姬不會有別的丫鬟進入她的閨房,也就是說這個女人的話很有可能就是現實,此刻慕容語嫣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不想死。
不知為何禪姬居然放開了慕容語嫣的手,慕容語嫣用眼角余光斜視禪姬,看見的是一張笑得近乎扭曲的面容,耳邊傳來猶如回蕩在深淵的笑聲,“小姐你是如此虛偽,明明對死亡如此懼怕,卻還要敲打妝台去掩蓋,裝出一副生無所念的樣子,其實內心卻在渴望別人的憐憫,同情。是不是很詫異我為什麽會放手?因為我知道現在的你連用手指觸碰妝台的勇氣都沒有了。”
禪姬帶著詭異的笑聲和那藐視的態度,轉身走向房門。
看著禪姬離去的背影,慕容語嫣松了一口氣,但心中卻有了一絲不甘,她為何會被一個卑賤的丫鬟羞辱,於是她又一次重拾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傲慢,“禪姬,這世上怎麽會有不怕死的人,你用如此拙劣的言語來羞辱我不就是想在我面前撿起你的自尊,其實最需要別人憐憫,同情的是你自己。”
禪姬突然停下腳步,不知為何慕容語嫣突然從她得眼神中看出了一絲憐憫,“小姐你總喜歡將自己內心的軟弱強加於別人身上,以此來自欺欺人。呆在慕容府已有二十余年來的你,早就是籠中之鳥,井底之蛙,天真到無知,你甚至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信念叫執著,它是人追求欲望時露出的本性,這種本性甚至可以讓人將生命遺忘,現在慕容府外便有這樣一個人,已在落雨中不眠不休,不飲不食三個晝夜。”
“我已是籠中之鳥?井底之蛙?天真到無知?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慕容府外就站著一個那樣的人?不會的,一定是禪姬為了譏諷我所編出的謊言。”慕容語嫣最後得出了結論。
當她回過神時,禪姬的背影已消失在門外,屋內留下的隻是憂愁的慕容語嫣。
慕容語嫣渾渾噩噩地度過了接下來的兩日,除了吩咐管家幾句話外,沒有與任何人有言語上的交流,每日靜臥於床,將頭埋進被褥,隻有黑暗中急促的呼吸聲才能讓我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雨終於在今夜停止了哭泣,她也從榻上起身,穿上一襲青衫,用發髻將頭髮盤起,透過窗台,第一次覺得朦朧的月色竟是如此華麗動人,仿佛將凡塵俗世間的黯淡照亮。
寂靜的夜,唯有慕容語嫣推開房門時咯吱的響聲.....
樹影婆娑,長廊孤影,她獨自穿過房外的走道,腳步舞起美妙的節奏,內心悅起動人的旋律,多年的夙願在今夜便能完成。
慕容語嫣止步在慕容府的後門前,因為她看見了他。
月影斜照掠過飄揚的長發,寒風飛逝拂過堅毅的臉龐。
除了父親,眼前這個右手持劍站立在慕容府後門前的白衫人影無疑是慕容語嫣至今見過最美的男人,不過卻與父親的感覺截然不同,如果說父親像是一塊燦爛的琥珀,而他則是一塊純美的水晶。
雖然慕容語嫣從未見過他,但卻知道他是誰,他是奇葩,他是近日來慕容府外站立的瘋子,他是今夜慕容語嫣計劃中的一顆棋子,他的名字叫百裡雲殤。
兩天前慕容語嫣從管家口中得知禪姬所言非虛時,便讓管家將這個男人帶進慕容府,讓他看守後門直到父親回來,還特意吩咐管家讓百裡雲殤知道是慕容府千金下的命令,這一切都是為了今夜能讓她扯開枷鎖。
當慕容語嫣目光停留在那張妖孽般的臉頰時,百裡雲殤也看見了她,慕容語嫣可以從百裡雲殤幽藍的雙眸中見到一絲詫異,深夜慕容府中居然有一個女人出現在後門確實會讓人疑惑。
不過一切都在慕容語嫣的預料之中,她帶著小姐固有的傲慢緩步走向他,當慕容語嫣能清晰地看見百裡雲殤雙眸時,腳下的節奏放慢,“我姓慕容,名語嫣”,當慕容語嫣說完這句話後又一次加快腳步,她即將扯斷束縛了自己二十余年的枷鎖,她第一次感覺到與籠外的世界是那麽近。
百裡雲殤本還沉浸在這副身軀的喜悅中,他發現這身體的肌肉,骨骼,血脈,每一處都是那麽的完美,簡直就是練武的至寶,居然被白白浪費了十八年,完全就是暴遣天物,不過身體已被他得到,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有了如此完美的軀體,還萬萬不夠,百裡雲殤還要有柄劍,有柄可以駕馭天下的利器,所以他來到了慕容府,這裡是天下神兵利器的歸宿。
不過現在卻有一個奇怪的女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